立秋刚过,我便拣了一个晴和的午后,悄悄地踱到这一片海边来。这秋日的太阳,到底是不比夏日的烈了,光是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蜜色的纱,轻轻地笼在万物之上。海呢,也不是那种激荡的、奔腾的蓝,而是沉静的,仿佛一个若有所思的哲人,将无尽的蔚蓝,一直铺展到天尽头去。那浪花,也懒懒的,一下,又一下,舔着岸边的沙,声音是絮语般的,听久了,竟要让人瞌睡。

我的眼光,便落在那一片特有的礁石上了。它们黑褐着身子,三五成群,或立或卧,散在这沙滩上,像是些上古时代遗落的巨兽,在此小憩了千万年。夏日的热闹是属于游人的,它们那时节,大约只是些被人攀爬、踩踏的顽石罢了。唯有到了这萧瑟的秋日,游人星散,它们才仿佛活了过来,显出了本真的性格。我走近前去,将手贴在那粗糙的、满是孔洞的石面上。那触感是凉沁沁的,带着海水的润泽,又带着日头晒过的余温。海水在它们身上凿出的痕迹,纵横交错,深一道,浅一道,像是岁月写下的无字的碑文。一阵风来,从礁石的孔隙间穿过,发出一种悠长的、类似洞箫的呜咽。我忽然想,这千百年来,它们听了多少渔歌,看了多少归帆,又送走了多少如我一般的、偶然路过的闲人呢?它们是什么也不说的,只将这一切,都沉淀在自己黝黑的、坚硬的躯体里了。

目光越过这片礁石的群落,便是那沿着海岸蜿蜒开去的椰林了。椰树是南国的女儿,总是带着一种亭亭的、婀娜的风致。那长长的羽状叶子,在秋日的晴空下,并不显得如何凋零,只是颜色沉郁了些,绿得更加厚重,像泼了墨一般。它们一棵一棵,疏疏落落地站着,高高的树冠在空中撑开一把把巨伞。风是来了,起初只是微风,你几乎觉察不到,只看见那最高处的叶子,像顽皮少女的裙裾,轻轻地、怪害羞地摆动起来。那风仿佛是在树梢上试探着,先是几片,而后是整个林子,都开始发出一片悦耳的沙沙声。这声音,不像北国白杨那般萧飒,带着悲戚;它是柔和的,温存的,像春蚕在嚼着桑叶,又像情人在耳边低低的蜜语。这声音引着我,不知不觉便走进了林子里。霎时间,周身都被那一片清凉的阴影包裹了。日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成了地上晃动着的、圆圆的光斑。那海风,在这里也变了性情,失了在礁石间的凌厉,变得绵软而芬芳。它裹挟着海水淡淡的咸味,泥土的潮气,还有不知名野草的清苦,一齐拂到你的脸上,钻进你的衣领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秋日海边的气息,便像一道清冽的泉水,直灌到肺腑中去,将那一层都市里带来的尘嚣,涤荡得干干净净了。我靠着一棵椰树坐下,闭了眼,静静地听。那风声,浪声,间或几声远远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成了一曲最自然、最和谐的私语。它们仿佛在问我什么,又仿佛在告诉我什么,用的是那种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乡音。坐得久了,竟有些恍惚起来。这礁石的默然,椰林的絮语,海风的抚触,似乎都成了我自身的一部分。我来自哪里,又将去向何方,这些平日里纠缠不清的问题,在此刻都显得无足轻重了。我只是这秋光里的一粒尘埃,偶然落在这海边,感受着这片刻的、无言的契合。

待到日头偏西,光与影的界线变得柔和起来,我才懒懒地起身,踱出林子。回头望去,那礁石沐在金色的斜阳里,像一尊尊镀了金的雕塑,愈发地静默了;而那椰林,在晚风的吹拂下,摇动得更加婆娑,像是在与我挥手作别。我来时带着一身的烦闷,此刻走去,心里却装满了这满满的、温柔的私语。这南国的秋日,终究是与别处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