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州半岛的夏日,太阳像烈火燃烧的熔炉,肆意地倾洒着炽热的光芒。韩二的后脖颈被晒得黑红黑红的,宛如一块在火塘边久经熏烤的老腊肉。空气里蒸腾着燥热,偶有微风掠过,裹挟的热浪仿佛能点燃一切。
韩二蹲在自家甘蔗地头,粗糙的手掌熟练地捏起一撮土,轻轻揉搓。咸腥味的泥土从指缝间渗出钻进鼻腔。那是台风侵袭后残留的气息,深深扎进土地里,如同岁月的烙印挥之不去。这片甘蔗地承载着韩二一家的生计,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的汗水,见证着他大半辈子的辛勤劳作。
“叔,扫码进群领补贴咯!”清脆的呼喊声从村口那棵大榕树下传来。韩二眯起眼睛,看见大学生村官小林正举着手机,热情地招呼村民。她身后,一条鲜红的横幅随风飘动,格外醒目:“百千万工程新农人培训班开班啦”。横幅下方,几个年轻人围着一架无人机指指点点。机器发出的声音像发狂的牛虻嗡嗡作响,打破了乡村的宁静。
韩二的儿子阿强也在人群里。这小子去年从东莞打工回来,整天把“电商助农”挂在嘴边,满脑子新奇想法,总想把外面的新鲜事物搬回村里。昨天半夜,韩二起夜时,看见阿强屋里的灯还亮着,手机上屏幕散发着蓝光,如同晒场上驱散害虫的灭虫灯。阿强戴着耳机,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嘴里还不停念叨。韩二心想,这小子八成是在自学直播带货!
“爸,市里专家做了土壤检测,说咱这偏酸性的沙质土特别适合种火龙果!”阿强满脸兴奋,攥着检测报告冲到父亲面前,“您看这数据,火龙果耐旱抗风,正适合咱们雷州半岛的气候。而且,种火龙果的经济效益是甘蔗的三倍……”阿强边说边用手机调出对比图表,韩二盯着那些红黄交错的曲线,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动摇。
韩二没搭话,默默弯腰薅起一把杂草。草根上粘着零碎的贝壳——这片土地早年是滩涂,是他父亲带着全家挑来一担担土填出来的,把不毛之地变成农田。韩二在这儿长大,对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他在这方田里种了三十年甘蔗,可是儿子说要改种火龙果,韩二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远处,突突的机器声传来,合作社新买的旋耕机正在翻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空中滚动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屏幕上正播着“乡村振兴”的新闻。阿强忽然放下碗筷:“我报名参加新农人培训,明天就去学直播带货和火龙果种植技术了。”韩婶盛汤的手停在半空,汤勺滴落的油花在碗里漾起细小涟漪。她眼角的皱纹里浮着笑意,轻声说:“好啊。”
夜里,韩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走到晒谷场,摸出一支烟点上。月光下,水泥地泛着冷白的光。他的目光忽然撞上墙角那斜倚着的老木犁,犁头锈得发红,还缠着几根干枯的野藤,便走过去用粗糙的手抚了一下犁把上的凹痕,像在摩挲一段褪色的岁月:“老伙计,你也该歇了……”
次日清晨,韩二换上干净的蓝衬衫,路过村委时,看见小林正耐心地教几个老村民扫码。他慢步走着心里满是纠结:“甘蔗种了三十年,虽然收益平平,但熟门熟路;火龙果是新事物,他隐约觉得新事物或许能带来转机。是改还是守?”在韩二脑海里不停地打转着。
“二叔,您也来听课?”小林眼睛一亮,热情地打招呼。“是的。”韩二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培训室里坐满了人。投影仪播放着火龙果种植基地的视频:滴灌系统精准浇水、智能温控大棚调节湿度、直播带货现场热火朝天。韩二坐在角落,看着屏幕上叶片肥厚的火龙果植株,听着专家讲解“有机肥料配比”“病虫害绿色防治”。当大屏幕上出现雷州半岛的土壤分析数据时,他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数据里的“偏酸性沙质土”让他想起阿强说过的火龙果种植条件……
培训结束后,阿强马不停蹄地张罗起来。他与村里几个年轻人组成一个团队,在村口榕树下支起简易直播台,打算帮助村民直播带货。大伙一边对接快递公司,一边找人搭建仓库。阿强还每周抽出两天跑去市里,跟专家学习火龙果的嫁接种植技术。
韩二虽没声张,却默默把自家最肥的五亩地空了出来,直到阿强带着嫁接好的火龙果苗回来才开口说:“我那五亩地在东边向阳,就种那吧!”
春去秋来,韩二的火龙果藤蔓顺着支架疯长。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照着培训时学的,用手机查看土壤湿度数据,给植株修枝。首批火红的果实压弯枝头时,阿强的直播间里挤满了下单的网友。韩二站在镜头前,粗糙的手掌托着沉甸甸的火龙果,冲屏幕笑道:“这可是咱雷州半岛的‘红宝石’!”
阿强的团队直播越做越好。越来越多的网友通过网络知道了雷州半岛的农产品,订单不断飞来。老韩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货物,感慨万千,他终于明白,传统与现代并非对立,而是可以相互融合,共同创造更好的未来。
如今漫步雷州半岛,目之所及早已不是单一的农耕图景。无人机在空中监测作物生长,旋耕机在田野里高效作业,阿强的直播平台更让这片土地与外界紧紧相连。
泥土与二维码,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事物,那是传统与现代在这片土地上交织出一幅崭新的画卷,描绘着乡村振兴的美好蓝图!
芒种·铁盒子
芒种前三天,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峦,老周头扛着锄头,拿着镰刀,沿着田埂慢悠悠走着,露水打湿的裤脚沾满泥浆,忽然,他瞧见田埂上多了个铁盒子。
这铁盒子四四方方,周身泛着银灰,上头竖着根细长的天线,像个警惕的哨兵。老周头很好奇,用镰刀柄轻轻敲了敲。“滴滴!”铁盒子突然叫了两声,吓得他身子一哆嗦,差点跌进水田里,田埂边的蛤蟆也受到了惊吓“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正巧,村支书哼着小曲路过,笑着解释说:“周伯,这是农业监测仪,能精准测量土壤墒情,可比咱瞎琢磨准多了!”老周头半信半疑蹲下来歪着头朝铁盒子左瞄右瞄。
“周伯,这仪器可神了!”技术员小吴举着平板电脑,脚步轻快地跑过来,屏幕上的数据像跳舞似的闪烁,“系统预测,今晚有暴雨,得赶紧放水。”
老周头望着刚插下的秧苗,水面上漂着几片稻壳,像泡烂的指甲盖。他的思绪飘回小时候,父亲站在田埂上,手指着天空教他看云识天气:“芒种火烧天,夏至雨绵绵”“芒种雨,粒粒米”。可如今,这个巴掌大的铁盒子,竟比祖辈传下来的口诀还灵验?
傍晚收工,夕阳把大地染成了橙红色。老周头路过村口大榕树,只见一群后生围在树下。阿强架着手机直播卖荔枝,手机支架上绑着补光灯,荔枝被照得红得透亮,像一颗颗精心打磨的红宝石。“老铁们,看看咱们这桂味荔枝,皮薄肉厚……”老周头蹲在石凳上,吃着自家树上摘的荔枝,果肉贴着核,酸得他直咧嘴。今年立春晚,倒春寒,荔枝晚熟至少半个月,手机那头的“老铁”们哪能知道这些。
半夜,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像密集的鼓点。老周头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里跑。远远望去,铁盒子在雨幕里闪着绿光,像一只倔强的萤火虫。他忽然想起儿子教他用的微信群,赶忙掏出手机,在“周家村智慧农业群”里发了条语音:“三号田排水口堵了!谁家后生能帮忙看看?”消息刚发出去,三个“收到”瞬间跳了出来。老周头眯着眼仔细数了数,发消息的分别是卖荔枝的阿强、开农家乐的小芳,还有那个整天戴着耳机的技术员小吴。他们的头像右下角,都带着同样的金色麦穗标志,那是镇里颁发的新农人证书。
雨越下越大,老周头急忙回到家里,从床底摸出那本泛黄的老黄历,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找到明天的日子:“戊申日,宜栽种”。他忽然笑了,把黄历轻轻盖在正在充电的手机上。窗外,铁盒子的绿光和祠堂的红灯笼,在风雨中一明一暗地闪烁,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老周头扛着锄头下田,看见小吴带着几个后生正忙着通水沟。年轻人的胶鞋踩在泥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从铁盒子延伸到排水口。
祠堂的大喇叭突然响起:“新农人学员注意,今天九点来领智能设备……”几只麻雀被惊飞,落在晒谷场的大屏幕上。屏幕里,二十四节气的动画正播放着,谷雨的小人儿给芒种的小人儿递锄头,锄头蓝汪汪的,恰似铁盒子的光。
阿强骑着电动车风驰电掣般蹿过去,车后座绑着泡沫箱。老周头瞥见里面装着几枝荔枝,青红相间,没了美颜的修饰,倒多了几分真实。“周伯!”阿强扔过来一个塑料袋,“您家荔枝我挂网店了,城里人就爱带叶子的!”
晌午,烈日高悬,像个大火球炙烤着大地。老周头蹲在祠堂屋檐下乘凉,几个老汉围坐在一起,用智能手机查黄历,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如同在摸算命的龟甲。突然,有人喊道:“快看!夏至后面多了个‘数据校准日’!”大伙哄堂大笑。
傍晚巡田时,老周头发现儿子在田角装了摄像头。摄像头转过来对着他,红灯一闪一闪。他下意识挺直腰板,就像当年拍第一张身份证照片。正要离开,摄像头里传来孙女清脆的声音:“爷爷!等稻子黄了要开美颜哦!”
月亮爬上树梢,老周头摸出儿子给他新买的智能手机。屏幕光照亮他手心的老茧,皱褶里还嵌着去年收稻时留下的谷壳。他点开种田游戏,高清像素画的小麦苗“噌噌”生长,而身后真正的稻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吟一首古老的丰收谣,又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崭新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