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个奇妙的筛子,几十年光阴淌过,留下些闪光的碎片。有一件事,在我心头镌刻极深,每每想起,既觉童真可笑,又感乡情温暖。
约莫五六岁那年,雪英姐姐是我最崇拜的人。她长我三四岁,两家上辈沾亲带故,她便常带着我玩。雪英姐活泼开朗,身子骨结实,最爱从村头到村尾一连串打筋斗,姿态轻盈,脸不红气不喘,我看得目瞪口呆。她编两条又粗又黑的辫子,油亮亮地垂在肩头,还能咿咿呀呀唱许多红歌——大约是她母亲姑婆教的。在我眼中,她简直是无所不能的英雄。
有一天,阳光透过枇杷树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点。我和雪英姐蹲在树下,专注地拾掉落的枇杷。我们掰开褐色的果皮,取出里头的果仁,一粒一粒攒在宽大的枇杷叶上。待攒够一小把,便心满意足地放进嘴里咀嚼——那滋味,比花生米还香呢!
正吃得津津有味,我偶然抬头,目光越过矮墙,落到了我家旁边的土地庙。土地公公身上披挂着许多红布条,鲜艳夺目。在咱们乡下,但凡谁家买了猪仔牛犊,养大卖出好价钱,或是子女成家立业,都要来答谢土地公公,敬献一条花红。这是乡人最朴素的感恩。
我看着那些红布条,又望望雪英姐乌黑发亮的辫子,突然灵光一闪:“雪英姐,咱们拿花红扎头发,一定很好看!”孩子的心思单纯,只觉得红与黑相配,定然美极了。
雪英姐眼睛一亮,拉着我的手溜进土地庙。小心翼翼地取下两条花红,一条撕成两半,仔细地系在我的发梢上,又给自己的辫子末梢扎了两个精致的蝴蝶结。我们互相打量着,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两抹红色是我们最简单的美。
中午下工时分,大人们陆续回来。我和雪英姐顶着红辫子,得意地在巷子里蹦跳,引来许多乡亲善意的笑声。然而母亲看到后,脸色却渐渐凝重。她把我拉回家,轻声问清红布的来历,顿时慌了神。
“哎呀,这怎么得了!土地公的东西也敢拿!”母亲急忙拉着我去找姑婆。两个妇人一商量,立刻决定补救。母亲去合作社称了一斤猪肉,姑婆找来两块新的红布,带着我们两个惴惴不安的孩子重返土地庙。
香烟袅袅中,母亲和姑婆虔诚地摆上供品,挂上新花红,双手合十喃喃祷告:“土地公公莫怪,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老人家……”我和雪英姐躲在大人身后,偷眼看土地公,似乎真的在对着我们微笑。
多年后回想,那是乡人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对传统规矩的恪守。那条偷来的花红,早已不知去向,但那个扎着红辫子的小女孩,那个充满烟火气息的村庄,却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
土地公公终究没有责怪我们,或许在他眼中,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爱美之心,本就是最虔诚的供奉。而那抹鲜艳的中国红,从此成为我心中最美的颜色——它交织着童年的纯真、乡邻的温情和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