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家,门前那块曾常年杂草疯长的空地,竟悄悄变成了小花园。朱槿缀着艳红的花苞,三角梅的藤蔓绕着围栏探出头,鸡蛋花的白瓣泛着温润的光,百日草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紫。花园还围了圈齐膝高的木围栏,母亲正提着塑料瓢,弯腰给花根浇着水。
“妈,啥时候这儿成花园了?”我盯着眼前的景致,语气里满是意外,“这些花……都是你种的?”
“村里统一弄的。”母亲头也不抬,瓢底的水顺着花茎渗进土里,溅起细小的泥星。
方才进村时,我就见村干部带着工人清路边的杂草,几处危房的残垣也被推倒。这会儿听母亲一说,心里便猜透了——这定是村里改善人居环境的新举措,倒把这块“麻烦地”盘活了。
从前,这块空地可是母亲和邻居的“心病”。它夹在我家和邻居中间,属村集体的公家地。可不知哪日,邻居竟拉了道铁丝网,把空地圈起来当鸡窝。
母亲见了,心里直冒火:“地又不是他家的,凭啥占着喂鸡?”说着就要去拔铁丝网。我赶紧拦着:“您这一拔,要是鸡跑了,人家准要您赔,不值得。”
可母亲咽不下这口气,转头就把厨房里的柴捆搬到铁丝网边,硬生生堵了半边路。我劝她:“木柴放厨房多方便,搬出来干啥?”
“这是公家的地!我不占着,就被他一家子霸到底了!”母亲的语气里满是执拗。
打那以后,母亲和邻居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脸绷得紧紧的。
后来一场台风,把邻居的铁丝网刮得七零八落。母亲瞅着机会,赶紧把柴捆挪进空地里。邻居看了,脸色铁青,却也没辙。
我一直反对母亲烧木柴,总说:“现在用煤气多省事,也花不了几个钱。”不久,侄女结婚请厨师办酒席,家里的木柴刚好用来生火,等酒席办完,木柴也烧完了,这块地又空了出来。
那会儿我刚买了小车,每次回老家探望母亲,总愁没地方停车,得绕着村子找半天停车位。这下好了,门前的空地刚好能停下一辆车,省了不少麻烦。
可没安稳几天,我开车回家时,空地上竟停了辆丰田。我问母亲是谁的车,她没好气地说:“还能是谁?隔壁家的!”我只好又把车开到村外,找了个空位停下。
邻居家的车平时很少开,几乎天天停在空地上。有一回母亲脚疼,想让我送她去医院,可空地被占着,车开不进来。母亲气得直跺脚:“这是公家的地,凭啥他天天霸着当车位?”
母亲瞅准邻居开车离开的空档,赶紧把家里的几个旧花盆搬出来,在空地里摆了一圈,还在盆里种上了生姜、薄荷和生葱——既占了地,还能当佐料用。
可没过多久,邻居开车回来,见花盆挡路,当场就把花盆搬开,把车开了进去。两家憋了大半年的火气,这下全爆发了。母亲和邻居站在空地上吵得面红耳赤,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是公家的地,凭啥让你独占?”
那段时间,母亲天天给我打电话,絮絮叨叨说邻居怎么欺负她,催着我回家出头。我只能劝她:“我咋出头?总不能真跟人家打架吧?”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替母亲憋屈,却没别的办法。
如今看着这块地变成了小花园,我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又过了些日子,母亲突然犯了胃病,我赶紧带她去医院。医生说要做胃镜,可母亲年纪大了,做检查得先住院。那几天太阳毒得很,母亲躺在病床上,还总念叨着小花园:“这么热的天,花没人浇水,该晒死了。”
“您放心,花的生命力强着呢,几天不浇水没事。”我握着她的手安慰,可心里也知道,她是放不下那片花。
出院后,我想让母亲在我家住几天,好好休养。可她执意要回村里,我拗不过她——她心里记挂的,还是那片小花园。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邻居蹲在小花园里,正用小铲子拔草。旁边放着个塑料桶,桶沿还滴着水,显然是刚给花浇过。几天没见,朱槿和三角梅竟都开了:鲜红的朱槿展开喇叭似的花瓣,像张灿烂的笑脸;三角梅的花簇凑在一起,紫得热烈,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