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听大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天上那一轮明月叫做“广寒宫”，宫中住着寂寞的嫦娥，亿万年来只有一只玉兔作伴。宫里有棵桂花树，吴刚手持斧子每天伐树不停。如果谁捡到吴刚砍下的一枝桂花树枝，那他就会成为最幸运的人，因为桂花树枝有着神奇的魔法，只要把它和金子放在一起，就会有用不完的金子；把它和大米放在一起，就会有吃不完的大米……总之是从此以后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年幼无知的我居然相信了，于是常常看着月亮发呆，期盼自己以后也能成为一个幸运的人——这是桂花树给我的初印象。

1983年7月，二哥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一座桂花飘香的城市——桂林。有一天，二哥寄来一封家书，打开信封，窸窸窣窣掉下了细细碎碎的干桂花，一阵暗香随之扑鼻而来，醇厚中带着甜，随信在路上走了几天依旧香如故。原来当时正赶上桂花盛开的季节，他在信中夹了些桂花，说这是金桂，桂花中香气最浓的一种，他想让家乡的亲人一同感受“一夜秋风起，满城桂花香”的盛景——二哥用这种浪漫的方式让才12岁的我再次记住了桂花树。

大概6年前，我们准备喜迁新居，新居面积不大，是典型的刚需房，我和队友像鸟儿衔草做窝一样，大到家具家电，小到锅碗瓢盆，样样添置，从无到有，一点点把家布置得温馨可人。新居有一大一小两个阳台，大阳台朝东南，长约4米、宽约1.6米；小阳台朝北，面积约为大阳台的一半。早在设计初期，我和队友就有共识，两个阳台有各自的功能：大阳台留给花花草草，小阳台安置洗衣机、用于晾晒衣物——因为我们都认为花草比我们的衣服更需要阳光。新家旁边有家花木市场，刚进去便觉“乱花渐入迷人眼”，一转身，我们的目光与几棵桂花树相遇，“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与桂花有关的美好诗句。就买棵桂花树！我和队友一拍即合，选中了一棵碗口粗的四季桂，它也从此在我们位于13楼的新居阳台安了家。对它，我们浇水施肥修枝除虫，样样不落，呵护备至，人不负花，花亦不负人，它也以馥郁的花香回报我们。顾名思义，四季桂就是四季都有桂花零星绽放，但从来桂花不负秋，秋季是四季桂花量最多、香气最浓的时候，这也是最值得我们期待的季节。每到深秋，在满足一定的温度和湿度的条件下，它仿佛听从了某种神秘的召唤，在我们不经意间，就卯足了劲将之前积蓄的养分转化为星星点点的花朵，花们绽放在叶腋间，挤挤挨挨的。此时，折上一两枝插进青花梅瓶，配上一两朵菊花，就是我家“秋日限定”款插花。桂花配梅瓶，古朴雅致，相得益彰，加上幽香阵阵，悦目又赏心。细心地把桂花收集起来晒干密封保存，喝祁门红时放一点、煮甜酒酿时洒一点，也是雅事一桩。

队友爱桂花亦爱兰，先后购置了近30盆兰花，几年来朝耕暮耘，把阳台拾掇得兰桂齐芳、生气盎然。或许是受阳台美景吸引，偶有不知名的鸟儿前来歇脚、打卡。2023年5月中旬，我们听到阳台有鸟叫声，循声望去，是只脑袋有撮白毛的长尾鸟儿，一头扎进桂花树冠，惹得树枝晃了一下，片刻就“扑腾”一下飞走了，如此这般连续几天。再一细看，桂花树的枝桠间竟然多了点干草，而且干草每天都在多一点点，我们对此不禁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随即拍了鸟儿的照片和视频上网对比，又找了爱鸟人士咨询，通过分析形象和叫声、结合鸟儿繁殖期的特征，最终确认鸟儿是广东常见的鸟类——白头翁，而且不是一只，是一对。通过百度，我们进一步了解了白头翁的习性：它们通常选择在桑树、油茶树、相思树、榕树等树木的茂密绿叶丛中或者各类灌木丛中筑巢，距地面高度大多在2-3米，有时也会选择6-7米高的高大乔木。除此之外，白头翁还偏爱在人类活动区的隐蔽角落安家，尤其是有繁茂竹子、花木的阳台，这些地方既能躲避地面天敌，又便于亲鸟飞回投喂幼雏。在一些庭院环境中，白头翁会选择在桂花树上筑巢。我们小区有不少绿树，当中也不乏桂花树，白头翁夫妇却偏偏飞上约40米高的我家阳台，选择在我家桂花树上筑巢安家，实在是与有荣焉。于是我们每天到阳台赏花之余又多了一桩乐事：悄悄观察白头翁夫妇的筑巢进度。毕竟筑巢是个体力活，我一度担心它们体力会跟不上，还自作主张用小盒子装了点小米挂在树上，以此表达对它们的欢迎。白头翁夫妇也没有辜负我们的期待，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二者分工明确，雄鸟主要负责衔运材料，雌鸟则专注于搭建和修补巢的结构，大概10天左右，鸟巢已经做得相当完美——它直径约10厘米、上大下小呈碗状，以干草为主料，夹杂着塑料绳、动物毛发，底部垫以细柔的杂草，鸟宝宝日后一定会住得舒适温暖。我们开始满心欢喜地憧憬白头翁夫妇生儿育女从此过上幸福生活，队友甚至已经准备为此赋诗一首，却忽然发现不见了它们的身影，一天，两天，三天……我们最后不得不接受它们弃巢而去的现实。后来我们反思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我们过于好客和好奇，频繁出现在阳台，反而令它们感到了不安，最终选择离去。鸟儿有鸟儿的脾性与逻辑，我们也只能空留遗憾。3年来，我们一直为它们保留这个鸟巢，一厢情愿地盼望有朝一日它们会再次回归。我们搜索过关于白头翁是否还会使用自己的旧巢这个问题，豆包给出的答案是：它们可能会在同一棵桂花树上拆旧巢建新巢。这给了我们些许安慰。直到现在，在我家阳台偶然还能看到白头翁的身影闪现，是否当年的那一对？是否来探访桂花树？至今是个谜。

3年来，桂花树和树上的鸟窝，经风雨、迎朝阳，早已成为我家阳台一景。前段时间，强台风“麦德姆”袭击湛江，14级阵风和暴雨持续了几个小时，我们也经历了倍感煎熬的几小时。第二天，风停雨住，打开阳台门，只见桂花树依然屹立不倒，但根部已经被狂风摇得有点松动、叶子也所剩无几，树上的鸟巢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队友随即给桂花树培了土、作了加固，但我内心其实是忐忑的：树根松了，桂花树还能否重现生机？过了几天，我们惊喜地发现，经历了暴风雨洗礼的桂花树枝头长出了新芽，空气中还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桂花树用它顽强的生命力、用它的“自愈”，从而完成了对我们的“治愈”。

人惜物，物亦识人。假以时日，桂花树终将再次枝繁叶茂。欢迎白头翁夫妇再来做客、再来探访它们的老朋友——桂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