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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前，乡下老家有许多树木。地头、河岸、土坡上，碧绿一片，像稠密的河流纵横大地。一出门走到哪儿，都能看见。后来，一棵也没有了，若说有，也只是在院前院里种一两棵毛桃、柿树之类的果树，根本成不了气候。有树的日子不觉得什么，没了的时候，却渐念起它的好来。

树木的繁密，率先引来的是动物昆虫。它们在树林的遮蔽下，蜷伏于树冠、草丛、泥土、菜园、墙根，浩浩荡荡地生长、繁衍。麻雀、布谷鸟、喜鹊、斑鸠、天牛、蝶蜂……响动从地面层层蔓延至长空。我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在屋后菜园干活时，模仿杜鹃空灵的叫声，鸟啼一声，父亲吹哨一声，音色惟妙惟肖。我甚至觉得父亲可以随时飞到枝头，和他的“同类”作伴。

夏日时节，树林里的蝉噪，把风扇摇动下的睡眠拉得很长很长。晚上林间草丛中的萤火虫们，每只手里都像打了一个亮亮的手电筒，幽幽浮荡在空中，仿佛诗人笔下浪漫的诗行。而我们在那样的夜晚，真的手持手电筒在每棵树干上摸索，去抓取美味可食的知了——这可是树上长出来的“鲜肉”啊，热油下锅，外脆里嫩。一柱柱明亮的手电筒光像翻涨的潮水交叠在一起，你推我我搡你，哪怕恼了也不妨碍翌日关系和好如初。

秋天，是慷慨无私的季节，树木日复一日豪气地摇落叶子、朽枝，用木耙子划拉起来，就是一座抵御寒冬的小柴山。小柴不比大柴耐烧，可胜在干燥体型小，在炉膛里燃得极快又充分，火苗还带着树木独有的脂香。秋日里，多少顿的农村柴火饭，都靠它们一捧一捧烧出来。

天气直逼冬天的时候，密密匝匝的树林便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这些枝条跟随树干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个个“铁”骨铮铮，这时候鸟雀尽可以放心地在上头垒窝。鸟雀们也很神奇，谁都不知道它们从哪一天开始垒的窝，有没有举行开工仪式，总之，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抬头望出去，一个结结实实、草木缠绕的窝就稳稳当当坐在某棵树杈上了。有时候某棵树的分叉又坚韧又繁多，还像香饽饽一样被鸟雀抢盖了好多间房舍。在天寒地冻的恶劣环境中，鸟雀信任依托着树林，树林接纳庇护着它们。每每走在这一间间小小的树房底下，心里都激荡起一波又一波感动。世间万物，谁不是靠着互相扶持生存下去的呢？

等到漫天飞雪后，广袤苍茫的大雪像漫无边际的河流沉积大地。人们在院子里堆雪人，也到树林底下玩雪——拣一棵没有鸟窝的树，助跑过去向树干猛踢一脚，雪花从枝头簌簌落下。壮观的雪雨，泼泼洒洒，冰冰凉凉，让生活在乡野孤寂中的人，因为树和雪的完美配合而度过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美妙寒冬。

除了带给乡村一年四季的盛景，扎根在大地上的树木，也给生活在其间的人们带去了更为实在的乐趣与温暖。小孩子围绕它们玩闹，又围绕它们生出无边的想象。玩捉迷藏时，胆大的孩子会像猴子一样灵巧地爬上树，用枝枝叶叶挡住身体。树下的人兜了数圈也找不着，殊不知只要抬一下头，把视野放得高远一些，就能赢得胜利。

树木送给小孩子的想象也相当惊人。我还记得六七岁的时候，村子河对岸的大土坡上密密麻麻长了成片的杨树林。由于太过密深，又据说有村民在那里见过一圈一圈盘坐着的蛇窝，吓得孩子们都不敢靠近。于是那片丛林便在我们的想象中变得更加神秘了。我常常在梦里毫无惧色地走进去，蓦然发现电视上见过的热带雨林、南北极里的所有动物，都热烈地生活在那儿，一切生命皆能上天入地……这片树林如同启蒙我想象力的使者一般，让我对世界的好奇心从此迅疾而无休无止地铺开了。在我心里，树已不仅仅是树，它是伙伴、挚友，更是长者、导师，是带领我进入奇异世界的人。

相较于孩子的天马行空，树木的存在对农民而言就实在得多——它丰满了钱袋子。这样的想法既扎实又真诚，蕴含脚踏实地的纯粹。一棵树苗成活以后，几乎不需要再去费心打理，它强大到可以兀自组成一个生态系统，兀自长成参天大树，然后顺从地成为实木板材，成为农民们换钱的物什。大树根系深厚，不好挖掘，卖树时通常用拉锯锯掉树基，再放倒。于是两个人端坐地上，来回拉扯锯子，“嗡嗡嗡嗡”的轰鸣声回荡乡野四周。这幅场景总让我想起“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的童谣，多么形象的歌谣！

可是记忆中的树，终归在毫不顾惜它的流年里，渐渐逝去了。或许现在的我怀念的根本不是树，而是和树相伴、和乡土相恋的岁月。只是树木作为乡土的一部分，既雄伟神秘又耀眼张扬，才成为我念念不忘的真实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