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小区楼下的歌舞声渐渐隐去。此刻，万籁寂静，好像一切都已经睡过去了，只有自己还坐在窗台边与月色对视。朦胧中，丢在饭桌上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发出幽蓝的光，我急忙接听，还好，来电话的不是乡下年逾九十的老母亲，而是广州的佳哥。佳哥的嗓门还是那样宏亮，带着粤西特有的、甜甜的亻厓 音：“兄弟，这么晚，惊扰了，明日中午到广州喝午茶，富哥从国外回京办事，专门转道广州与我们几个同学相见，地点就在海珠广场旁边，你一定得来哦！错过了就得‘千年等一回’啦。”他点到的几个名字都是我耳熟能详的，瞬间，这些熟悉的名字，像一粒石子投进我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的涟漪。挂了电话，也没与妻商量，自作主张，立即通过铁路12306抢到一张第二日清早湛江西至广州南的动车票，然后踏踏实实地睡了。

次日起个早，初升的太阳如融化的铁水般艳红。经过安检，进入候车大厅，随着人流，毫不费力便上了车。寻着自己的座位坐下，车厢里是另一番天地，洁净，明亮，安稳。

动车缓缓驶离，窗外的景物，先是迟迟疑疑地倒退，随即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一推，哗啦啦地，全化作一片流丽的绿影，飞也似的向后退去。那平展的田畴，那静默的村舍，那秀美的绿屏风似的远山，都成了一幅被迅速卷动的长幅手卷，看不真，也来不及看，只留下满眼斑斓的、流动的光与色。

正在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山野村庄出神，广播传来了“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广州南站”的声音，一看手机，运行才3个钟。

“真是神速啊，”一个年过六旬的乘客站起来，望着窗外感叹道，“从前这时候，怕是还在阳西路段‘颠簸流离’呢！”

我不管它快还是慢，跨出车门，抢先随着人流下到地铁站，坐上二号线直奔海珠广场旁边喝午茶的酒店。

踏进大门才11点，佳哥他们也到不久，在临江一张亮堂的桌子旁向我招手。桌上已是琳琅满目的一派光景：那虾饺，晶莹剔透，隐约透出嫣红的馅儿；那烧卖，顶着蟹籽，像一朵朵盛开的小金菊；那豉汁凤爪，酥烂入味；那红米肠，油光闪亮……一壶醇香的普洱在小小的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蒙蒙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窗外繁华的街景，也润湿了老同学含笑的面容。

“昨夜我随口说说，没想到你真可以从湛江赶到广州喝午茶，30年，弹指一挥间，从湛江到广州喝午茶已不再是梦啊。”佳哥正眉飞色舞地说着。

没想这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便打开了同学们的话匣子。焕哥接口道：“可不是嘛！兄弟，你在湛江读书没经历过，上世纪80年代我们几个上省城求学，那才叫一个难。天不亮就去县城等那黄河牌长途汽车，一路颠簸，到了九江，心就先凉了半截——那渡口的长龙，排得见首不见尾。”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真陷入了那泛黄的记忆里。“有时候，九江还被雾锁得一整天也不开，那就真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啊。有一回，等得实在太久了，太饿了，就在渡口买了3个茶叶蛋，吃下去，跑了8次厕所，花了4元钱，心疼得要命。待到第二日天快黑了，才踉踉跄跄地回到学校。”

他说到这里，自个儿也笑了，那笑里带着无奈、心酸。喝茶聊天的几个同学也都笑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共同经历过的、心照不宣的慨叹。

“现在好了，我昨夜才接到佳哥电话，今天早上出发，现在已在广州喝午茶了，30年前，你们敢想象吗？喝了午茶，下午4点，又坐动车回湛江，家里的鱼仔汤还冒着热气呢。”我说。

他们几个不再说话，都默默地看着江边。我的心里也满是触动：这动车的快，不单是脚程的快，更是一种时代气韵的快。它将那“行路难”的浩叹，那“断肠人在天涯”的离愁，都远远地抛在了那弥漫着历史尘烟的身后了。我们此刻的从容，仿佛是从那过往的艰窘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福分。

这一趟动车，载来的不只是一顿简简单单的午茶，更是一段被压缩了的光阴，一份属于这时代的、触手可及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