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沉了，窗外是墨黑的天，零星几点灯火，反倒衬得这冬夜愈发寂寥。手机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热闹起来。我点开那个被置顶、消息早已堆积成“99+”的“相亲相爱一家人”。指尖划开的刹那，好像不是打开一个应用，而是推开了一扇暖光融融的门，门后是另一个鼎沸的人间。

最热闹的，总是开头那一阵。五颜六色的图片与短视频，齐刷刷、争先恐后地涌到眼前来。有牡丹盛开般富丽的“恭贺新禧”动图，金光大字滴溜溜地转；有卡通生肖抱着元宝作揖的憨态；更多的，是一段段精心编排的祝福语，排着整齐的队形，刷了满屏。二舅妈打头，发来一段语音，嗓音亮堂堂的，带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热乎气：“祝大家新年新气象，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这像一声嘹亮的开场锣，紧接着，大姨、三叔、姑奶奶……祝福便排山倒海地来了。是有些程式化的，甚至带着网络上复制来的痕迹，可那名字后面熟悉的称谓，让每一个字都落了地，生了根，成了独一份的念想。

真正的沸点，是那个镶着金边、写着“大吉大利”的红包倏然跳出来的时候。方才或许还有片刻矜持的间隙，此刻便全然顾不得了。屏幕上只看见“某某已领取红包”的灰色小字，一条追着一条，快得叫人眼花。小辈们此刻最是活跃，“谢谢三姑姥爷！”“二舅威武！”的俏皮话跟着一个个“跪谢”的表情包，炸出一片欢乐的浪花。我跟着点开，0.88元，钱不多，指尖却好像触到红包封皮那细微的凹凸质感，心里漾开的，是旧时年节里，长辈将压岁钱塞进你手心时，那种带着体温的、确定的喜悦。

忽然，一条语音静静地躺在那里，是远在岭南的表姐。点开，先是一阵细微的、南国冬日特有的湿润空气似的嘈杂，接着是表姐温柔的嗓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独在异乡的软：“舅舅、姨妈、大家新年好呀……”话音未落，一个更稚嫩、更含糊的声音急急地插了进来，像只毛茸茸的小鸟努力啄破蛋壳：“新——年——好——”那声“好”字尾巴拖得长长的，奶声奶气，还带着点儿漏风的口音。群里静了一瞬。随即，姑婆的语音颤巍巍地响起：“哎哟，是我的小重重吧？都会说新年好啦！”那声音里的笑意与泪意，隔着千里，也能真切地触摸到。

我熄了屏，屋里重归寂静。窗玻璃上，隐约映出自己捧着手机的、模糊的面容。方才的喧腾，像潮水般退去了，心里却留下一片温热而平整的沙滩。那些刷屏的图案，那些抢红包的雀跃，那声跨越山河的、奶气的祝福，它们没有驱散我身畔的孤清，却像一件看不见的、厚厚的棉袍，将我轻轻裹住。我忽然觉得，此刻，在祖国的天南地北，有多少相似的房间，亮着多少相似的屏幕。我们各自孤单，却又在指尖汇聚的星河里，无比团圆。

这大概便是新时代的“守岁”，守着一个小小的匣子，守着一方亮晶晶的天地，守着一条条语音与文字汇成的、温暖的河。窗外，午夜的钟声似乎快要响了，2026年如约而至。

我重新点亮屏幕，那光映在眼里，亮晶晶的。我按住语音键，轻轻地说：

“新年好呀，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