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0年前的傍晚,西周的王畿之地,典册的霉味与王朝的暮气一同弥漫在守藏室里。李耳合上最后一片竹简时,窗外骤升云海,些许凉意入室,他望了望,停一停,是时候出发了。他知道,有些道理,须在庙堂之外、青山之上,才能对人间说得更清楚。
“仙山岛屿”
青牛走得很慢,近函谷关,长哞一声,关令尹喜远远就听到了。见老者悠然自得,邀共饮,酒兴之际,李耳书写相赠。当《道德经》最后一个字落定,墨迹未干,他就起身往外走,没再多说一句话。至景室山时,云海翻腾,他望了望,停一停,一阵冰感沁入肌肤。
老君山在云海中飘荡
然后,青牛继续驮着他上山,消失在云海中。
景室山,后世为纪念老子的到来,改为老君山,位于河南省洛阳市栾川县。10月下旬,已是深秋,来到山脚,正午的阳光和山谷的凉风将车内空间变得舒适,倦意袭来,醒来却发现已多云转阴,光影暗淡,只能用肉眼记忆了,颇觉沮丧。
站上中天门,海拔1866米,位于山顶区域。四周峰林被些许雾气遮掩,若隐若现中,山底的县城倒有海市蜃楼之感,宽慰少许。往云景天路走,视线被两边山峰所局限,远处仍一片灰蒙蒙。拐过转角后,云海与天相接,汹涌而来。猝不及防,怀疑是幻境,不敢迈步,当身边人激动大喊“云海、云海”时,才回过神来。
恍如仙境
原来,我真的走进云海了。
我似乎不是走在栈道上,而是坐在鲲鹏上,寻找新大陆。云海时而形成云盖,盘旋在山巅;时而越过山头,化作云瀑倾泻;时而上下锁住,山变成白裙腰带。猜想盘古重安排山河,也许不是用巨斧,而是云海,瞬间就将山谷化为汪洋,从大海中造出岛屿,推动小岛隆升成高山,将高峰淹没至海底。盘古以云海为泥,捏塑出峰峦的万千姿态。远处的峰峦,只在云海上露出青黑色的顶部,好像大海中偶然跃出的巨兽的脊背,正探头探脑地打量新世界,它们是一群未被认识亦未被命名的海兽。
一幅水墨画
云海让天地失衡,让地平线消失,“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道德经·第二十一章》)当年李耳目睹云海后,是怎样的感悟?我行其中,仿佛脚底生云,笨重的身体轻盈漂浮在流动的时空里,连呼吸也都轻轻的。才发现山峰不是陆地,而是悬浮的岛屿;云海不是雾气,而是坚实的陆地。让山形变异,才明白马鬃岭、中鼎山、华室山已不是原来的山,可能变成嵩山或华山了,天地又回到混沌中。而在李耳的世界里,混沌是另一种清晰,清晰是另一种混沌。
似乎是被云海推着走。
越走越慢,怕云海会骤然消失,自己从梦境中醒来,又想往前走,看更多角度更多层次的云海,只得一脚一脚地走。
还好再继续向前,才没错过十里画屏。如果说云景天路的云海是泼墨,十里画屏的云海则是飞白。站在两山之间的豁口,凉风吹进肌肤,一阵冰感从脚底上升至头顶,打个冷颤,风速加快了。这冰感,是否与2500年前李耳感受到的一样?
荡胸生层云
近前方的山峰高,云雾爬不上去,只得从左缺口漫进来,然而,由于风向与风速还很混乱,进来豁口试探的云雾又被打散,甚至又吹出缺口。不仅如此,前方爬不上山顶的云雾也没放弃,而是如海浪般一轮轮回荡,总有些许浪花飞溅漫顶。在云与风的缠缠绵绵下,起初的一片墨绿,被画上丝丝缕缕的烟雾,挂在华山松的针尖。被豁口逐渐接纳后,云雾又钻进山缝,绕到松树后,融入溪流间。在撩开的缝隙中,露出青绿色的谷底,伴着叮咚声,宛若披着面纱的桃源,不知红腹锦鸡是否也在里面栖息与繁衍?
风向稳定后,云气便成了阵,成了团,从缺口处浩浩汤汤涌进来,既吞噬了来时的路,也模糊了前方的峰。前峰只露出蜿蜒的脊背,华山松在白雾映衬下现出黝黑的剪影,连松针上的露珠都清晰可见。日落时分,天边突然射来微弱的光,松针变浅黄,黄栌红叶被点亮,雾气红橙白交融,云海的起伏与消散更快了,秋天的绚烂与云海的苍茫同框了。原来,这就是留白的意韵之美。原来,中国的山水画不是写意,而是写实。山还是那座山,松也还是那些松,但云海寥寥数笔,就将老君山画作变成经典。
连短耳鸟都立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安静地欣赏云海,仿若寻道的哲人。2500年前,在此生生不息的短耳鸟,是否见证过青牛上山的身影?不得而知,但短耳鸟也融入云海了。
……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德经·第四十二章》)2500年前,李耳见到的老君山云海是什么样子?会更千变万化吗?是什么使他下定决心在此归隐的?
在老君山,人何其渺小、虚无,“道”又何其真实、浑然。平日里对功名利禄的焦虑,此刻如同云海里的一滴水汽,何其微不足道。
《道德经》的追随者,有人混沌,有人清晰,也有人既混沌又清晰。游人来去匆匆,唯有云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还是李耳当年见到的那般壮美,那般灵动。而我,暮色降临时,发现2小时才走了1500米,原来是指尖不间断按下快门,将自己拍成《道德经》里的一个个字。
“道”,也许就是这山间的云与风,穿堂过室,不留痕迹,却又无处不在,感到清凉,却永远无法将它握在手里。李耳来老君山,并非为了“得道”,只是寻一个合适之地,与他的“道”安然共处。那“道”,不在玄妙的言语中,也不在繁复的仪轨里,而在这山石的默然、草木的枯荣、云霭的聚散里。
恍惚间,我听见一声悠长的牛哞,穿过2500年的时光而来。那头青牛,不紧不慢的,隐入老君山的云雾里,从此无人再见其踪迹。它不是消失了,而是“归”于这茫茫之中了。这山,这风,这云,这无始无终的沉默,或许就是它和它的主人,最好的归宿。
那么,我们的“云海”,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