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风而坐,枕水而眠。江心岛以一种醉美的姿态静卧在“三江”之上,仿佛做着千年未醒的幽梦。
江心岛由鉴江、袂花江、小东江交汇冲积而成,形似悬胆。岛上每一粒沙,每一棵树,每一株草似乎都沾染着水的灵气。
江心岛虽然不大,却承载着梅菉古埠的千年梦想。
千百年来,岛上一直流传着“仙人踏浪”“镇水宝珠”“真龙护驾”等故事传说。相传,南宋祥兴元年(1278年),杨太后为登岛祈福,特命官绅用毛竹搭建浮桥,用鲜花装饰桥墩及护栏。杨太后登岛时,说了这么一句话,“梅菉姑姐很靓”。
“梅菉姑姐”骆诗彤自幼听着江心岛的传说长大,对岛上的一草一木都怀有感情。小时候,她常和玩伴划船到江心岛采桑葚摘野果;长大后,又常与拳友骑车到江心岛种花种草种流年。偶尔,她还把自己写给江心岛的情书塞进大榕树的树洞里。
水深云影荡,林密鸟声喧。骆诗彤告诉我,江心岛不仅有飞鸟鸣虫、草色云影、芦苇荷花、书香墨韵、回廊凉亭,还有摩天轮、绿茵场、雕塑园。
雕塑园没有围墙,也没有门槛。清代状元林召棠、“耆年宿学”麦国树、晚清重臣陈兰彬、抗日名将李汉魂、爱国将领张炎、“劏狗六爹”麦为仪、“番薯大王”林怀兰、水师提督窦振彪、革命烈士庞雄等70多尊雕塑雕像,巧妙分布于草坪、林间、水畔,与整座江心岛融为一体。这些雕像或站或坐,或颦或笑,或嗔或喜,每一尊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可以动起来。
骆诗彤用手触摸“耆年宿学”麦国树雕像,不料雕像的两只眼睛,竟泛起光芒:“雕像比我想象中更有温度!”
阳光透过树隙洒在雕塑园内,形成斑驳的光影。园内的林召棠雕像朝江而坐。他身穿白鹇补服,头戴状元帽,双目炯炯有神,双手平放膝盖上,威严端庄。
“坐看云卷云舒,静听花开花落。”林状元的静坐,与江水的静流、江心岛的静卧,似乎达成某种默契。雕像旁的马尾松随风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林召棠当年在江心岛苦读的岁月。
林召棠3岁能背《三字经》,5岁能描红,8岁能赋诗,18岁中秀才,31岁中举人。此后,他经历了4次落榜,直至38岁才高中状元。
据说,林绍棠年少时,一有时间就去江心岛潜心苦读。
对着滔滔江水,皎皎孤月,他反反复复诵读“四书五经”,似乎要把每页书每个字通通吞进肚子里。说起来奇怪,林召棠每次在江心岛挑灯夜读,都有银白色的鲢鱼跳出水面,翻腾跳跃。
站在林召棠雕像前,我不禁浮想联翩,仿佛看见这位癸未科状元骑马而过的英姿。
沿着柏油路向前走,耳边便传来了鸟儿啁啾的叫声。鸟声一粒接一粒,晶莹剔透,好像是从浓密的叶丛里“弹”出来似的。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我们擎着欧阳修的“画眉鸟”走向江心图书馆。
图书馆古朴典雅,书藏古今。大堂墙壁上镶嵌着长方形彩石壁画。壁画以“川流不息”为题,以经典书籍为水,勾勒出奔腾不息的书香之河。
“最是书香能致远。”推开门窗的那一刻,哎哟,一股清新淡雅的书香直往鼻子里钻,让人沉醉。
“山如簪碧玉,水似带青罗。谁把秦时镜,千秋照清波。”在图书馆蒲公英课堂里,一位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与文曲星点读机对诵《鉴江》。
乘电梯进入“川阅空间”后,却发现一切都变得异常安静,静到连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人们都在专心阅读,有的托腮沉思,有的轻咬笔杆,有的嘴角上扬,完全沉醉在书的海洋里。
一个戴着智能手表的小伙子,一边看书,一边摘抄,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老梅菉”潘三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眼睛紧紧盯着那本泛黄的《吴川县志》,仿佛要在字里行间捞起沉在江底的梅菉往事。
在“川阅空间”的另一角,还坐着一位名叫阿达的农民工。他用带着水泥灰的手指把书翻开,随后把脸埋进泛着油墨香的书页里……
阿达从偏远的山村来。那里的土只长得出木薯和红薯。16岁那年,他跟着村里人到吴川扛水泥,搬红砖,捣混凝土。后来,又转到鞋厂去刷胶涂胶。那段日子,他一有空就往图书馆钻,直到闭馆才出来。工友们都笑他:“字都不识几个,装什么‘斯文'?”阿达不辩驳,只是憨憨地笑。他确实不认全书上的字,但他发现,光是闻闻书香,心里就踏实。
最近鞋厂倒闭了,家里3个娃的吃穿用度一下子没了着落。可每天晚上,他依然准时出现在“老地方”。管理员早已认得这位老读者,有时会悄悄在他面前放上《复盘》《地摊经营之道》《打不死的小强》等书籍,偶尔也给他塞上几袋海蜇、蒜头。
阿达翻开《地摊经营之道》的扉页,闻一闻油墨的清香。随后他昂起头,笑道:“书香能治愈焦虑!”
突然,一只小鸟从窗外飞进来,它扑闪着翅膀,在梁文锋书房盘旋,似乎对这片陌生的空间充满好奇。
梁文锋书房里挂着“上进青年”T恤衫,摆着旧式电脑和键盘。据说,梁文锋少年时期,常来江心岛观鸟看书踢球放风筝,岛上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都曾留下追逐梦想的身影。这位曾轰动硅谷,火爆全网的青年才俊说:“梦里的江心岛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
书房转角处,坐着一位戴蝴蝶结的乡土女诗人。她右手托着下巴,眼睛紧盯这手中的《霍乱时期的爱情》,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仿佛要钻进书里去。每读完一篇,她都会轻轻合上书,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书中的每一个细节与情感。
临走前,她在阅读墙上写下:“梦想不会发亮,发亮的是那努力追梦的你!”
走出“川阅空间”,一股江风扑面而来。风里夹杂着足球与泥土的气息。
“传啊!”
“左边!”
“好球——”
一群活力四射的足球小将们,正在体育馆里奔跑、拼抢、冲撞。他们的喊叫声热辣滚烫。
江心岛体育馆,始建于上世纪90年代。这片绿茵之地曾承载这吴川足球的百年记忆,记录着吴川无数球迷的欢笑与泪水。
“哔——”随着主裁判一声哨响,球场上瞬间狼烟四起,红绿翻动。看台上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大家扯着嗓子呐喊:“吴川青年,勇往直前!”“吴川青年,勇往直前!”
发球,运球,断球,传球,混抢……红蓝两队队员个个像小猛牛。突然,只听“嗖”的一声,红队前锋拔脚怒射,球像出膛的子弹飞向球门。千钧一发之际,守门员高高跃起,双臂如铁钳般紧紧合拢,将飞来的皮球牢牢夹在胸前……
易地再战,红方进攻愈发凌厉。开场仅3分钟,红队左边后卫精准传中,前锋门前机敏抢点,一记低射直蹿死角!1:0!全场瞬间沸腾。
“跑位!跑位!”“带球!带球……传!”落后的蓝队迅速觉醒,第36分钟,角球混战中,蓝队前锋上演倒挂金钩,皮球划出诡异弧线飞入网窝。第88分钟,红方边锋以惊人的速度沿边线突进,随后一记精准横传,红方边锋接球后转身轴射,皮球应声入网,比分被改写!这一刻,整个球场沸腾了,欢呼声、呐喊声、锣鼓声、喇叭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骆诗彤缓缓放下牛角喇叭,带着意犹未尽的心情走出球场。夕阳的余晖洒在江心岛上,仿佛给江心岛披上了一层橘红色的纱衣。她笑着说:“江心岛是吴川人梦开始的地方,林召棠的状元梦在这里起笔,‘劏狗六爹’的机锋在这里磨利,张炎、李汉魂的热血在这里点燃,梁文锋的‘深度求索’在这里萌发,阿杰的地摊梦在这里焐热,即便是今朝后生仔踢球的那股野劲,恐怕也是从岛上的沙土里长出来的……”
天色渐暗,岛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水面上,如同撒了一把碎金。
沿着滨水步道缓缓而行,脚下是咯吱作响的木板,耳边是风掠过芦苇丛的沙沙声。骆诗彤说:“那是梦想破壳的声音。”
夜深了,月亮像个含羞的小仙女,从吉兆湾那边轻轻走过来。她眨着眼,一会儿躲进云间,一会儿又撩开面纱,偷偷瞟江心岛一眼。待升至头顶时,似乎胆大了,“扑哧”一声跳出来,将如瀑的清辉倾泻在江心岛上,把江心岛浸成银色的梦之巢。这梦之巢里孵着过往的梦,也孵着未来的梦。而月下的鉴江、袂花江、小东江,却载着流动的月光,流向比梦更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