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的老街时光。记者 李忠 摄
夕阳将村口老树的影子拽得修长时,木工房里便飘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父亲刚换下沾着油污的工装,就拎起墙角的帆布包,弓着腰走进院西低矮的木屋——那是他的木工房,也是我童年时光里,藏着刨花香与小欢喜的一方小天地。
木屋的门,推开时会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浓郁的刨花香便扑面而来,混着木料和松节油的清香。阳光斜斜漏进屋子一角,刹那间便把木屑纷飞的空气点亮。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木料,有的还带着新鲜分明的纹路;有的却落满了薄尘,蛛网微颤,潮湿的角落漫着一缕淡淡的霉味。
父亲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戴着有檐的灰色粗布帽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他会先蹲在木料前端详许久,手指顺着木纹轻轻游走,仿佛在与木头对话。随后拿起墨斗,“啪”的一声,一道笔直的墨线便在木头上绽放,墨色晕开星星点点的浅痕。他双手紧握刨柄,手臂微微用力,刨子贴着木料缓缓推进,“沙沙”的声响均匀而舒缓,细碎的刨花便顺着刨刃卷曲而出,落在脚边,堆积成柔软的小山。
我爱坐在木工房的门槛上看父亲干活,也经常等父亲忙完活计后帮着打扫地板上的刨花。阳光透过木屋的窗格,在一地雪似的刨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汗水顺着父亲的额角滑落,滴在光滑的木料上,晕开的水渍由深变浅。他偶尔会抬头朝我笑一笑,嘴角漾着一丝喜悦,转瞬又低下头,捏着木料的一角眯起眼端详,仿佛在打量一件精美的宝贝。
父亲做家具从不用图纸,所有的样式都早已了然于胸。他给我做写字台时,也就这样低着头,一手稳稳扶着台面边沿,一手攥着砂纸细细打磨,来来回回,直到木料的棱角被磨得温润圆滑,又找来硬塑料条仔细包了台面四周,嘴里还念叨着:“这样就不怕你写作业时磕着碰着了。”
刨木头的间隙,父亲还爱哼几句不成调的曲子,歌声混着刨子的“沙沙”声、锯子的“嗡嗡”声,在木屋里轻轻绕着,仿佛总也唱不完。坚硬的木头,经他的手摩挲、雕琢,慢慢也有了桌椅的温度模样。
后来我离家求学,每次打电话回家,总能听见他说,正在木工房里。电话这头的我,仿佛能看见父亲弓着背推刨花的身影,听见刨子与木料厮 磨的“沙沙”声,甚至能闻到那缕熟悉的、混着松节油气息的木头香。
如今父亲早已不在,但那些墨线勾勒、木屑纷飞的画面,却依然会不经意间在我脑海中浮现。父亲的木工活,虽没有市场上的成品那样精致华丽,却处处透着手作的温度;那些桌椅板凳,十数年依然结实耐用,稳稳地承载着一家人的昔日烟火。
木屋里的刨花声,舒缓绵长得像一首二胡独奏曲,清淡得像一杯氤氲的清茶,在岁月的炉上慢慢煨着,愈发醇厚,愈发绵长。那些木头的纹理里,嵌着父亲的皱纹与慈祥,那份对生活的执着与热爱,顺着木纹的走向,在时光里静静流淌,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