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临近，市民在用心挑选春联，期盼过个幸福年。 记者李忠 摄

墨香晕染开红纸的艳，平仄错落成岁月的歌，一副副春联往门上一贴，年的味道，便从那横竖撇捺里，丝丝缕缕漫了出来。

除夕未至，年味已浓。

记得我小时候，距离春节一个星期左右，家里便开始大扫除。妈妈将地板扫得一尘不染，光洁如镜；我踮着脚擦拭窗户，让暖阳透过透亮的玻璃洒满屋舍；爸爸则摆开案几，研墨润笔，准备书写春联。他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一副副春联一气呵成，墨色间透着书法家般的风范。

春联写罢，我便凑到桌前细细品读。贴在厨房的是“丰衣足食”，寥寥四字，藏着对三餐安稳、衣食无忧的期许；贴在楼梯口的是“步步平安”，寄托着家人出入顺遂、岁岁安康的祈愿；我的卧室门口，横批“大展宏图”，对联“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这是父亲对我的殷殷叮嘱。哥哥的卧室，横批“志存高远”，对联“长江后浪推前浪，盛世前贤让后贤”，道尽了父亲希望他承前启后、锐意进取的厚望。姐姐的房间，贴着“至乐无声唯孝悌，太羹有味是读书”，愿她明孝悌之道，修勤学之风。父母的卧室里，“琴瑟和鸣”的横批下，“百年恩爱双心结，千里姻缘一线牵”的对联静静舒展，诉说着对白首不离、恩爱相守的美好向往。大门外，“福星高照全家福，春光耀辉满堂春”，字里行间洋溢着阖家欢乐的温馨；“财源滚滚随春到，喜气洋洋伴福来”，墨香中满是对新岁兴旺的憧憬。父亲的字苍劲有力，墨色需等上片刻才能干透。每写完一幅，我们便小心翼翼地捧到一旁，一边等候墨迹风干，一边朗声诵读，读书声和着墨香，在屋里回荡。

对联真是奇妙！它将汉字的形、音、意之美凝于尺幅之间，把中国人的祈愿与智慧刻进笔墨之中。我们贴的不仅是春联，更是代代相传的习俗，是薪火不息的文化根脉。后来读的书多了，我才知晓，春联的前身是“桃符”。古人在桃木板上书写门神之名，悬于门旁，以求驱邪避凶、迎祥纳福。而后，文人墨客将吉语佳句题写于桃符之上，桃符便渐渐演变成了如今的对联。盛唐的诗、宋代的词，亦脱胎于对联的平仄韵律，在岁月长河中绽放出别样光彩。王安石在《元日》中写道：“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寥寥14个字，便将古时新年换桃符、迎新春的热闹图景，永远定格在了诗行里。宋代陆游的《除夜雪》“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更勾勒出一幅雪夜写春联的雅致画面——寒夜飞雪，屠苏酒暖，诗人却先于杯盏间，将新春的期许落于笔端。千百年间，无数文人墨客以笔墨寄情，将对新年的憧憬、对习俗的坚守，凝练成了流传千古的诗行，也让春节的文化底蕴愈发醇厚。

如今，父亲年事已高，早已搁下了手中的毛笔，案头的砚台蒙了薄尘，再也不见当年挥毫的身影。可每当新春将至，街市上红联招展，墨香飘拂，那些童年里研墨、诵读、贴春联的画面，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原来，那一副副红底黑字的春联，早已不是简单的祈福寄语，而是藏在岁月里的乡愁，是刻在血脉中的眷恋。它穿过悠悠时光，在每一个辞旧迎新的日子里，温柔地提醒着我：有些温暖，从未走远；有些传承，岁岁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