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的木棉花。旺哥 摄
春寒尚未褪尽,昌化江畔的风已携着暖意漫过岭头。车过七叉镇,窗外忽然撞入一片浓烈的红,像天地间泼洒的朱砂,又似燃烧的云霞,顺着霸王岭的山脊铺展,沿着田垄蔓延,直将苍莽山野染成一片炽热的海——那是昌江的木棉,在二月的风里,以最磅礴的姿态,宣告着春的降临。
停在观景台远眺,木棉树如顶天立地的勇士,扎根在崖壁间、江岸边、田埂旁,恰如当年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扎下青春的根。它们的树干粗壮挺拔,皴裂的树皮刻满岁月的沟壑,像黎家汉子饱经风霜的臂膀,更像我们当年布满老茧的双手,稳稳撑起一片天空。枝头不见一片绿叶,却缀满了殷红的花朵,有的含苞待放,如紧握的火炬;有的怒放舒展,似燃烧的火焰,层层叠叠,轰轰烈烈,将积攒了一冬的热忱尽数倾泻。
顺着山间步道慢行,便是一场跨越半世纪的春日邂逅。脚下的石板路平整光洁,沾着的晨露晶莹剔透,映出木棉的倩影。两旁的木棉树伸手可及,花瓣偶尔随风飘落,铺成一条红毯,指引着前行的方向,恍若引领我回溯那些青春激荡的岁月。远处的王下乡十里画廊,峰峦叠嶂,云雾缭绕,木棉花点缀其间,如诗如画;近处的宝山梯田里,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清香,几株木棉挺立田畔,红与绿相映成趣,勾勒出最鲜活的田园图景。当年我们与黎乡乡亲一起开荒拓土,用锄头挖,用扁担挑,在荒山坡种上了橡胶和果树。如今漫山遍野的芒果、荔枝、橡胶等特色农作物,正是这片土地给予耕耘者最丰厚的馈赠。
偶有黎家妹子背着竹篮走过,裙摆扫过落在地上的花瓣,她们的歌声清亮婉转,与山间的鸟鸣、风吹花瓣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春日里最动听的乐章——那是木棉树下,黎乡儿女唱给大地的情歌,也与我记忆中黎寨的歌谣遥相呼应。
当年我们连队与黎寨相邻,谁家有人生病受伤,便只能赶着牛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数里到我们连队求助。卫生员梁学雄,还有我们几个姑娘小伙,凭着一本《赤脚医生手册》自学成才,扛起了“卫生员”的担子。记得1974年冬,黎家阿婆的孙子半夜发高烧,浑身滚烫,阿婆急得直掉泪,她儿子赶着牛车在月光下狂奔,车轱辘碾过石子路的声响划破夜空。小梁顶着刺骨的夜风,用仅有的体温计、退烧药和物理降温法,直到天蒙蒙亮时,孩子的烧终于退了,阿婆握着小梁的手,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反复说着“谢谢”,眼睛里满是感激。短短3年间,梁学雄不仅救治了周边老洪村、牙迫村等几个村寨的村民,还帮30多位黎家孕妇接了生……木棉花下,我们围坐在一起,语言或许不通,但眼神里的真诚与热络,早已跨越了隔阂。
行至非遗市集,烟火气与花香撞了个满怀。木棉树下,黎陶艺人正专注地揉捏陶土,指尖流转间,土坯渐渐成型,染上木棉的红;织锦姑娘的丝线在织布机上穿梭,红的、黄的、蓝的,织出木棉绽放的模样,也织出黎家千年的传承。如今政府统一规划,建起了白墙黛瓦的水泥小楼,掩映在红花绿树间格外雅致。村寨里的标准化卫生室里,专业医护人员坐诊,B超机、心电图机等先进设备一应俱全,乡亲们再也不用为了看病奔走。此刻,木棉不仅是春日的景致,更是黎乡文化的载体,将自然之美与人文之韵完美融合,也见证着这片土地富庶的变迁。
沿江而行,昌化江的水波荡漾,映照着岸边的木棉红,形成“江潮映赤霞”的绝美画卷。渔民驾着机动小船在江中捕鱼,取代了当年的独木舟,船桨划破水面,搅碎了水中的花影,也搅碎了一江春色。江对岸的保突村黎陶馆、矿山博览园,在木棉的映衬下更显古朴雅致;沙渔塘的蘑菇屋、千寻之梦彩虹路,则因这抹红增添了几分浪漫气息。春风拂过,木棉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江面上,随波逐流,像是承载着希望的小船,将春日的讯息送往远方,也将黎乡的美好生活传遍四海。
都说木棉是英雄花,它开得热烈而决绝,落得从容而坦荡。它不仅装点了昌江的春天,更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变迁。如今,惠民政策如春风般吹遍山海黎乡,医疗、教育、产业等各项事业蓬勃发展,爱心工程温暖着千家万户,霸王岭的绿意更浓,黎村的日子更红火,木棉花也开得愈发灿烂。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木棉树上,将花瓣染成一片金红。这昌江的木棉,是自然的杰作,是文化的象征,是希望的使者,更是我青春记忆里最鲜艳的底色。它以最炽热的红,点燃了山海间的春天,也点燃了黎乡儿女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点燃了我们对第二故乡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