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大5号”波罗蜜。
种业振兴,科创为要。
如果说丰富多元的种质资源是湛江波罗蜜(又称:菠萝蜜、木菠萝)产业扎根生长的“根基底气”,那么持续迭代的农业科技创新、薪火相传的科研坚守,便是产业突破瓶颈、蝶变升级的“核心引擎”。
在“百千万工程”深入推进、农业新质生产力不断孕育的时代浪潮中,广东海洋大学波罗蜜科研团队接续深耕、久久为功,两代科研人跨越二十余年接力攻坚,推动波罗蜜育种从“经验摸索”迈向“精准科创”,一步步解锁乡土蜜果的升级密码,为湛江波罗蜜冲刺百亿级富民产业注入硬核科创动能。

科研团队在波罗蜜培育基地开展研究工作。
薪火传续: 从“跟着干”到“领着跑”
港城六月,果香暗涌。广东省波罗蜜种质资源圃(广东海大)里枝叶滴翠,“这个波罗蜜已经熟了,要及时采摘研究。”“这个波罗蜜长得形状不好,主要问题出在授粉阶段。”广东海洋大学滨海农业学院教授、种质资源圃负责人丰锋,带着研究生穿梭林间,俯身研判果实长势、细致讲解性状差异,将数十年科研积淀融入每一次田间实操。
这片占地不足百亩的园子看似寻常,实则包罗万象——110多份种质材料在此安家,从马来西亚1号、泰国8号到本土的海大系列,从杂交后代到近缘野生种,每一株树都是一个独特的基因库。
丰锋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泡”了二十多年。从当年跟着叶春海教授四处“寻宝”的年轻教师,到如今接过科研接力棒、带领团队攻坚克难的核心骨干,他见证并参与了一场关于波罗蜜的“科技突围”。这场突围的起点,是房前屋后无人问津的乡土果树;而终点,指向一个百亿级富民产业的广阔蓝海。
2002年,当叶春海教授把目光投向波罗蜜时,刚参加工作不久的丰锋还是团队里的年轻一员。“当时我们的研究重点在香蕉,叶老师说雷州半岛波罗蜜房前屋后广泛分布,值得一做,我们就转了过来。”丰锋回忆。彼时,国内几乎没有团队研究波罗蜜,一切从零开始。

“海大4号”波罗蜜。
没有前人经验可循,没有现成技术可搬。种质搜集是第一道坎。没有微信,没有朋友圈,团队选择了一种最“笨”的方式:写信。他们拟好调查表,附上回邮信封和邮票,寄往省内各基层农技站。“凡是回复有波罗蜜,不管多偏都去。”云南、广西、粤西等地乡村,只要听说哪棵树好吃,哪棵树特别,他们就风雨兼程。比路途更难的是爬树——村里只剩老人,教授们自己上树采果;语言不通,“干包”“湿包”描述常南辕北辙,带回的材料需反复验证。
就这样,一颗一颗地找,一株一株地种,一批一批地筛。果形不佳的,淘汰;风味不稳的,淘汰;产量偏低的,淘汰;果胶多的,淘汰。团队从海量资源中淬炼出32份核心种质,并在此基础上育成了“海大1、2、3、4号”四个审定品种。截至目前,全国经省级农作物品种审定委员会审定发证的波罗蜜品种共11个,其中广东占7个,海大系列占4席。
二十余年过去,当年的“跟跑者”已成长为团队核心。如今,丰锋接过科研担子,与叶春海形成“校内外联动”的默契:校内资源圃侧重种质收集、评价、分子研究,吴川市塘 㙍镇嘉福果树科技试验农场负责品种比较试验、区域试验与示范推广。“我们从来就没分开过。”丰锋说,“他那里是群体,我们这里是单株;我们发现的优异单株,要到他那里的生产条件下验证,才能走向田间。”
技术跃迁: 从“靠嘴尝”到“精准育”
如果说传统育种像“摸黑走路”,那么分子育种技术就是点亮了一盏灯。
2024年底,广东省波罗蜜种质资源圃(广东海大)入选首批省级农作物种质资源库,获得30万元维持经费。依托这笔经费,团队第一时间启动了波罗蜜全基因组测序。
“以前就是靠嘴巴尝,靠运气碰。”丰锋用一个形象的比喻解释传统育种的困境:两个亲本杂交,一个果实里有几百粒种子,每一粒都是一个全新的基因组合。把这些种子全种下去,等上三五年开花结果,一个一个尝,好的留下,不好的砍掉。这种“海选”模式,不仅耗时耗力,而且成功率极低——上万株后代里,能选出一个有推广价值的品系,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科研团队潜心钻研,为波罗蜜品种培育倾注大量心血。
“海大5号”(又称“947”)的诞生,就是这种“海选”模式的缩影。它是团队第一个通过人工杂交育种创造的品种,父本是丰产果大的“马来西亚1号”,母本是风味出众的“海大1号”。从首次授粉到性状稳定,整整过了十年;从获得第一代种子到筛选出优良单株,再到无性繁殖、区域试验,又过去了好几年。直到现在,“海大5号”尚未正式获得品种证书,预计明年才能完成品种评定。
它的优势令人期待:早结丰产,种下两年半即可挂果,比“海大4号”缩短近一半“童期”;生产期可调节,能有效避开市场高峰;风味优质,口感远超其父母本。据丰锋介绍,在云南的区域试验中,两年树已开始结果。“‘海大5号’圆满解决了现有品种的诸多不足,”丰锋说,“当然,它还在接受检验,育种就是不断发现问题的过程。”
丰锋深知,波罗蜜产业要想真正做大,必须从“经验育种”跨越到“分子育种”。而全基因组测序,就是这场跨越的基石。

多年来,科研团队深耕波罗蜜培育领域,斩获累累硕果。
所谓全基因组测序,就是绘制一张波罗蜜的“基因地图”。有了这张地图,科研人员就可以将控制糖度、酸度、果胶含量、抗寒性、一年多次结果等性状的基因一一“定位”。当一个新的杂交后代诞生,只需提取少量组织进行基因检测,就能判断它是否继承了目标基因,而不必等上三五年结果后再去品尝、判别。
基于全基因组图谱,团队正同步推进另一项关键技术:分子标记辅助选择。这项技术可以快速鉴定杂交后代是否为“真杂种”——一个果实里有几百粒种子,其中一部分可能是自交产生的,只有双亲基因都具备的才是真正的杂交后代。过去,团队只能把所有种子都种下去,等结果后根据表型反推;现在,通过分子标记,在苗期就能精准识别“真杂种”,剔除“冒牌货”,效率提升数倍,这种“早筛”技术,可以将育种规模从几万株缩减到几百株,大大节省土地、人力、时间和资金成本。此外,利用该技术构建DNA指纹图谱,可在基因层面上精准识别同物异名,加强品种权保护。
转化瓶颈: 从“研于室”到“兴于田”
手握全国顶尖的种质资源、前沿的科创育种技术、成熟的自主优良品种,湛江波罗蜜科研实力稳居行业顶端,却面临一道值得深思的产业悖论:科研成果省外遍地开花、本土落地步履平缓,科创优势未能高效转化为本土富民优势。
“短短几年间,云南波罗蜜种植面积已发展到10万亩。”丰锋介绍,从种苗到采收再到销售,产业链条清晰。当地政府高度重视,把波罗蜜作为重点扶持的热带水果产业,划拨连片土地、招商引资、组织技术培训。企业与科研团队的关系极为紧密,2023年至2025年,广东海洋大学波罗蜜研究团队100多人次前往田间指导、技术赋能。广西钦州、玉林等地同样主动对接科创资源、精准引种布局,快速推动波罗蜜产业规模化、标准化、品牌化发展。
反观湛江,作为波罗蜜科创育种“大本营”,产业发展节奏却相对滞后。雷州半岛虽是波罗蜜的传统种植区,种植历史绵延数百年,但长期以“房前屋后、零星散种”为主,规模化、标准化的果园尚不多见。“种质资源圃就在湛江,育成的品种也优先在湛江推广,但要把科研成果真正转化为农民的收益,还需要一个过程。”丰锋说。
在遂溪县河头镇,依托广东海洋大学驻镇帮镇扶村工作队,当地分批落地5000棵“海大4号”树苗。“这批树苗以后可能是我的‘摇钱树’!”农户朱光大说。朱光大作为首批试种户,在2025年1月承包了15亩土地,试种“海大4号”波罗蜜500棵,预计还有3年便可收获第一批甜蜜果实。
在遂溪城月镇,乡村振兴驻镇帮镇扶村工作队则将目光投向了“海大5号”品种。当地一方面组织各村委动员村民利用房前屋后、闲置土地开展种植;另一方面计划将“海大5号”波罗蜜作为2026年绿化植树的首选树种,结合道路绿化、村居美化进行规模化种植。
在湛江经开区民安街道,当地将过去零散的闲置土地整合起来,建成了4个标准化波罗蜜产业园,总面积超240亩,种有“梦得蜜1号”和“梦得蜜2号”等优良品系超8000株,采用“政府+企业+合作社+农户”联动机制,据估算进入收获期后年销售额突破2000万元。
这些星星点点的尝试,正在为波罗蜜的产业化探路。但要真正实现从“土特产”到“大产业”的跃升,还需要更多力量协同推进。丰锋认为,一个成熟的产业需要专业的种苗公司、种植企业、采收、储运、加工、销售等环节分工协作。这需要政府层面的引导和规划,也需要企业的积极参与。
农业科研,是一场与时间博弈、与风险对抗的孤独坚守。采访尾声,丰锋带记者在资源圃里走了一圈。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一地碎金。他指着一株挂满果实的树说:“这就是‘海大5号’的母树,去年台风吹断了主干,只剩一条侧枝,还好活下来了。”语气里既有心疼,也有庆幸。
“农业科研就是这样的,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台风、病害、资金……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十几年心血就可能白费。”他顿了顿,“但总得有人干。”
夕阳西下,资源圃里人影渐疏。几个研究生还在记录数据,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从写信寻种到基因测序,从房前屋后到产业蓝图,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园子,承载着一个产业的希望,也见证着两代科研人的坚守与突围。
立足种业振兴与“百千万工程”纵深推进的时代风口,打通科研成果落地转化的“最后一公里”,让顶尖种业技术、优质自主良种全面赋能田间地头,推动波罗蜜产业从“资源优势”加速蝶变为“产业胜势”,已然成为湛江农业的一道必答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