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又梦见金虎。他依旧裹着那件厚棉衣,在格子纸铺就的案头缓缓踱步,像一只天生畏寒的虎。醒来时天未亮透,枕边竟仿佛漫开一缕墨香——许是梦里他刚改完稿子,袖口沾着的新鲜墨渍,把思念染得真切可触。
认识金虎那年,他在县里已是小有名气的“秀才”。从大水桥糖厂调来时,他走路轻得像怕踩碎影子,可他的文笔却极有分量,落笔时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钝响,带着糖厂工人特有的实在劲儿。
我们常踩着自行车穿梭于企业厂矿与乡野田间。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总吱呀作响,车把上挂着褪色的黑挎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钢笔,还有一块用手帕裹着的硬糖。乡间土路坑洼不平,他的棉衣在风里鼓成一张松垮的帆,额角却沁着细密的汗。“胜捷,慢些!”他常在身后喊,声音被风揉得发飘。可我知道,他比谁都急切——急着把基层的声音如实写进稿子里。
去龙塘镇采访老蔗农那次,烈日把蔗叶烤得发脆。他偏要跟着下地,说“不踩踩红土,写出来的字没根没魂”。傍晚收工,老农递来两截刚砍的甘蔗,我们坐在田埂上啃着,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办公室,我们总要连夜整理采访稿。他做事较真,每个字都要反复推敲,有时一句话能磨上半个钟头。“咱们写的是给老百姓看的,得用最朴素的字,写最实在的事。”他总这么说。那些日子,办公室的灯总要亮到深夜,推窗能看见银河斜挂在院内的古榕树上,树影婆娑。
“文字这条路,走到哪儿都是相通的。”退休后,他一头扎进汤显祖的贵生文化,钻进云雾缭绕的典籍深处。首届贵生论坛上,他穿着那件略显臃肿的棉衣,穿梭在西装革履的学者中间,不卑不亢。有人质疑贵生思想与现代社会脱节,他也不恼,慢慢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翻毛了边的《牡丹亭》,轻声念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情,不就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么?”那一刻,他不像个退休干部,倒像真正的虎王,从容巡视着自己的文学领地。
2010年,他将书写徐闻老街记忆的散文收纳成册,取名《走回老街》,把老徐闻街道上的人与事写得淋漓尽致。他在自序中写道:“人为啥活着?为自己,为别人?为理想而活的人,抛头颅洒热血,前仆后继,无畏牺牲,为的是实现超前记忆。为艺术而活的人,活在文学作品与艺术产品构成的集体记忆中。为现实而活的人,既无理想亦无梦想。人生苦短,伟人也好,凡人也罢,都不过如此。”寥寥数语,足见他把人生看得通透。
2020年8月,他便离开了我们。记得最后一次与他下乡,那是个春日,木棉花开得如火如荼。他指着路边的老榕树说:“你看这树,见证了多少人来人往,它的气根扎到土里,就成了新的树干,生生不息。”他留下的文字,不也像这些气根一样,在新的土壤里继续生长么?
每逢清明细雨,我总会多备一壶他爱喝的粗茶,放在案头,仿佛他还会像从前那样推门进来,从棉衣内袋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新作,笑着说:“胜捷,你看看这段写得怎么样?”
前几天的梦里,他忽然回来了。站在我的书柜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发黄的《工交动态》。醒来时,月光正落在案头未写完的诗稿上。我添上最后两句:“笔歇了,墨还在呼吸。”是啊,他哪里真的离开过?当夜风翻动他留下的文集,当贵生书院的凤凰花又开得热烈,他分明还在字句间踱步,每个标点都带着未凉的温度。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他送我的一幅字,纸页已然泛黄,上面写着:“墨痕如虎迹,踏雪亦留痕。”我忽然懂得,他这只畏寒的虎,其实早已在徐闻的文化土壤里,留下了深深的爪印。每次经过老宿舍,我都忍不住放慢脚步,望着那条他曾经每日必经的街道。晨雾漫起时,仿佛下一刻,那个裹着棉衣的身影就会从雾中走来,袖口沾着新鲜的墨渍,像刚采完带露花株归来的园丁。
而今我也学会了在深夜写作时留一盏灯,一如那些年我们在经委办公室的模样。有时抬头,仿佛还能看见他坐在对面,棉衣的袖口在稿纸上轻轻移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细的,绵绵的,永远也嚼不完这人间烟火的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