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坐落在九洲江畔,偎依在广东四大名镇之一的安铺镇西侧,从安铺镇沿着九洲江南堤悠然西行四公里,便踏入我心中的那方圣土。
我村名为河插村,颇为贴切。在九洲江的河道中央,有一座江心岛,仿若广州的海心沙、长沙的橘子洲头,四面江水环绕,自成一方天地。岛上绿树成荫,风景如画。我出生的那一年,因社会的发展需要改造河道,且岛居住出入也不方便,村子就搬迁到河堤之内了。昔日的故地由于树木茂密且居于水中央,就变成了小鸟天堂。每至傍晚,鸟儿寻食归巢,成群结队,漫天盘旋,遮天蔽日,景象极为壮观,每日都吸引着众多的游客来观鸟。乡间有一爱鸟人士在岛上设立小鸟救护站,救护受伤的小鸟,守护鸟类家园。后来,小岛也逐渐发展成农庄,岛上种上一大片桃花,并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桃花岛,不禁让人联想到金庸笔下的令人向往的那个小岛,如今这里也成为了安铺网红打卡点。
安铺镇,这座距离出海口约二十公里的古镇,静静守护在九洲江畔。每到涨潮之际,一望无际的江面碧波荡漾,海天一色,倘若初春清晨,江面弥漫着浓浓的雾气,沿着江水缓缓流动,仿如天宫里缭绕的仙气,给这片天地增添了几分宁静与庄严之感。古人《大雾垂江赋》中“返白昼为昏黄,变丹山为水碧”,仿佛穿越时空,生动地描绘出眼前这如梦似幻的画面。而对岸江景若隐若现,人在其中,宛如置身海市蜃楼,人置身其间,如入仙境,不知今夕何夕;而若是在深秋傍晚,则又是另一番迷人景象。夕阳西下,落霞如血映红了江面,百鸟归巢,叽叽喳喳,此景此情,不禁让人联想到王勃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名句,心中涌起对大自然神奇魅力的无限感慨。在儿时的记忆深处,每到涨退潮时,江面上帆船如织,穿梭不息。夕阳西下,天边被晚霞染得五彩斑斓,江面上风帆点点,构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画面:飞鸟与落霞共舞,粼光与落日争辉,风帆点点水中央,行人匆匆归途上。画面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与诗意的浪漫,成为我心中永恒的记忆。
从安铺镇到我村的河堤上,有一个网红打卡点——文笔塔,它是到安铺旅游的游客必到的景点之一。顾名思义,“文笔”两字必与读书和学问有关,在我们乡下有这样的习俗,每逢家里有人将要参加中考或高考,必到文笔塔烧香起愿。每年中考高考前后,文笔塔前都是车水马龙,人流络绎不绝,都满心期待着心想事成。
文笔塔依堤而建,面临江河,周围绿树成荫,树上小鸟成群,也是一个悠闲旅游的好去处。若于清晨登上塔顶,迎着旭日东升,眺望蜿蜒江水,极目一望无际的田野,赞叹祖国的美好山河,必然会心生壮志凌云之感,有气吞山河之豪迈。倘若是傍晚登高,可听闻渔歌晚唱,目睹风帆千叶;若是文人墨客,定会吟诵“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思乡之情深切,乃至夜寻归途。塔上景色一年四季各有千秋,正是:春夏秋冬尽是景,谁铺画卷半空中;晨昏午晚各不同,仙鹤织女丹青懂。
九洲江下游宛如一幅天然绘就的独特画卷,这是一个典型的“三角洲”地貌。九洲江流经横山镇时,江水一分为二,顺势形成南北两条河道,在两河中间经过千百万年的沉积,形成了一个冲积平原,这种冲积平原,土地肥沃,沟河众多,既适合耕种又盛产鱼虾,我邻村就叫“虾塘坡”,据说以前出现过这样一番有趣的景象:猪到水塘里滚个泥水仗回来身上都会粘上几条虾,故而得名。还有一个村叫“担蚬港”,人们到河里捞蚬,都是一担一担挑回来的,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我村旁的这段河道有着别具一格的奇妙之处——它是咸淡水的交汇处。上游下来的是淡水,海里涨潮上来的是咸水,在这咸淡水交汇处生活的鱼特别鲜美,肉质幼嫩,这种鱼拿到镇上卖总是备受青睐,成为抢手货。犹记得有一年洪水泛滥,汹涌的洪流从上游冲下大量的鱼,这些鱼原本是生活在淡水的,冲到我村旁这段河道,却因下游是咸水而不敢继续前行,于是纷纷集结于此,那是我记忆中九洲江里鱼群最为密集的情景,村里男女老少纷纷出动,带着简易的捕鱼工具奔向河道。把抓到的鱼再一担担挑到镇上卖,弄得镇上的鱼真的跌成白菜价了,成为了那段时间村民们口中津津乐道的趣事,也为这片土地增添了一抹独特而难忘的色彩。
到河里抓鱼是村民的一大乐事,我父亲尤其喜爱,受他的影响,我兄弟俩也爱上到河里抓鱼,刚参加工作的那几年,每到暑假,同事们都出外旅游,我却陪着家人,还有几个邻居家的小孩,有时还有几个同学和朋友,热热闹闹地去河里捕鱼,这时是父亲最开心的时刻,他指挥大家分工合作,既像一位指挥官又似一位专家,言语中既有理论又有实践经验,每次都会反复讲述捕鱼的趣事。河里的鱼产很丰富,把网撒到河里围出一片水域,再慢慢收网把包围圈逐渐收窄,随着水域越来越小,鱼的密度也越来越大,鱼儿在包围圈中到处乱窜,寻找着缺口和漏洞,拼命想逃脱,这时最讲究激情与速度了,需要大家齐心协力,迅速连鱼带网一起拉到沙滩上,动作稍慢一点,鱼儿就会利用沙丘和水流形成的漏洞逃走。有一种鱼,个头特别大,可惜飞跃能力特别强,轻轻一跃就能飞出水面很高,跳过围网,逃之夭夭。鱼被拉上沙滩上时,就轮到小朋友们登场了,他们负责把沙滩上的鱼捡到桶里。每次捕到的鱼获少则二三十斤,多的时候能有上百斤,把鱼挑回村里,任邻居们拿取,有时我还会骑摩托车送些鱼给亲戚呢。
每到周末回乡下陪二老,傍晚时分,二老总喜欢带着我们到乡间的田地里走走。他们一边走,一边讲述着自己年轻时的故事,也勾起我们儿时的回忆。这片土地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乡下人将它视作命根子,看着绿油油的禾苗,或是抚摸着沉甸甸的稻穗,都感受到人们对土地的热爱。父亲指着远处问我“你还记得那片莲藕塘吗?”就这一句话,又把我思绪带回几十年前。那是一大片水塘,里面长满了野生莲藕,任何人都可以去挖,我们经常见有人挖了很多藕挑到镇上卖,甚是羡慕。读高中时,有个同学到我家玩,说起这藕塘,还想吃猪脚莲藕汤,于是让我母亲去买猪脚,我们俩则去挖莲藕。可哪知道,挖藕也是个技术活,要懂得如何根据荷叶的老嫩、根茎的走向来判断藕的位置,我们不懂这些,加之水又深,忙活了半天,连莲藕的影子都没见到,猪脚莲藕汤变成了炆猪脚。
在我还是孩童时候,村边的水稻田里还长野生莲,禾苗之间零零星星地冒出几枝荷叶,等到荷花绽放时,点缀在一片绿色的稻田之中,格外地引人注目,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母亲知道我们喜欢荷花,在干农活回家的路上,就会顺手采摘三两朵带回家给我们玩。如今,野生莲藕早就不见踪迹了。在离我村不远处的有一大片的水塘,周围是终年积水的稻田,前几年,有人将水塘及连着的稻田搞了一个颇具规模的莲藕种植基地。这种品种的莲藕产量特别高,美中不足是开花不多,我陪二老去游玩过几次,游人不多,在栈桥上散步,十分悠闲惬意,也算是对儿时荷塘的回忆补偿。
在春天开耕的时候,“围田”里的水太多,需要排干以便春耕。河堤上设有闸口,用于将围里的水排到九洲江里的。而春季又正好是鲤鱼产卵期,鲤鱼产卵时喜欢水流的冲击,所以在水闸出口处,鲤鱼多不胜数。这时又成了全村人忙碌的日子,刚开始用网兜去捞,后来又发明了用网床捞鱼的方法。具体做法是织一张大网,四个角绑了长绳,再在网中央压上一块石头,提前把网沉在闸口水底,开闸放水时,出水口到处都是鱼,这时四个大汉各拉一条绳,一起把网提起,有时鱼太多,网只能提到一半高,这时只能先用网兜把网床上的部分鱼捞起来,才能接着把网床整个拉起。这时候,镇上的鱼又会跌到白菜价了。
村旁的河道还出产“禾虫”,这是一种生长在河道滩涂里的小虫了,大约七八厘米长,像圆珠笔芯一般粗细。禾虫营养丰富,味道可鲜美,是一种上等美食。它们只在每年的八九月份虫子的成熟期才出现,一年中也只有三五天才有。“禾虫”趁着大潮游出水面,随水漂流。村民们使用丝网或者用蚊帐布制作大网兜,拦在水流处,随波逐流的“禾虫”就会被装到网兜中。收获的多少与所占的“地盘”有关,多的时候一户人家可捞到一百斤,每斤卖20多块钱,一天下来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我们戏称这是水里漂来的钱。最多的记录是一户人家一天捞到500斤。没占到“地盘”的人,只能用小网兜在水里一条一条地捞,也会有一个丰盛的晚餐。
现在每至周末闲暇,若无公务缠身,我总会踏上回家之路。乡野之间,仿若尘世中的世外桃源,是心灵得以栖息的净土,是疲惫生活的能量源泉,是漫漫人生路上的温馨港湾。回家后,或陪二老共话往昔,追忆逝去的岁月;或漫步田间小径,饱览田园美景,静静品味岁月的安然与宁静,直至夕阳西下,余晖将世界温柔包裹。愿此般美好,岁月长留,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