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继龙的诗歌《恢复》是一首在节制中蕴含深情的悼亡诗,它独特的价值在于,诗人没有直接书写死亡本身,而是通过一系列细腻的日常互动,展现生者如何在悲痛中相互扶持,探寻那条通往“恢复”的艰难之路。
诗歌开篇的“小心”二字奠定了全诗的基调。
诗人“小心地说话”“小心地坐在她身边”,这些谨慎的举动不仅体现对丧父妻子的呵护,更流露出面对巨大悲痛时的手足无措。当诗人“用嘴唇碰一碰她太阳穴上的发丝,却好像在趁人之危”,这种近乎罪疚感的描写,精准捕捉了生者在死者面前的复杂心理——最亲密的接触也因死亡的阴影而变得迟疑不安。
诗歌巧妙地运用空间转换来展现情感的不同面向。“办公室一边核对文件,一边用右颌和锁骨夹着手机”的场景,呈现了妻子在公共场合维持的“正常一面”。这种职业性的冷静与私底下的悲痛形成强烈对比,暗示着哀悼者不得不生活在两个分裂的世界中。而驱车前往海岛的经历,则是一次有意识的疗愈尝试——“把过往撒在了一片薰衣草粉紫色的花束下”,这里的“撒”字既可能是抛撒骨灰的隐喻,也象征着试图放下重负的愿望。
最具震撼力的是诗歌结尾的深夜场景:“我翻身起来四处找她,她坐在马桶上/我打开灯,她搂住我的膝盖。”这组意象充满了原始的脆弱感,将全诗积累的情感张力推向顶点。搂住膝盖的婴儿姿态,则是对最基本人性温暖的渴求。诗人“打开灯”的动作,既是实际的开灯,更是对悲痛的正视与接纳。而“我想我爸爸”了,让人类共同的情感,集体破防了。
全诗中,“触碰”作为核心意象反复出现——拨肩膀、碰发丝、捧椰果、搂膝盖。这些谨慎的肢体接触构成了独特的哀悼语言,它们比言辞更能抵达悲痛的深处。诗人似乎在告诉我们,面对无法言说的丧失,身体知道言语所不知道的方式。
《恢复》的标题本身就是一个温柔的反讽。诗歌并未展示任何戏剧性的痊愈,而是通过那个深夜里最原始的依偎,暗示“恢复”或许就是学会在伤痛中相互依偎的能力。程继龙以他特有的细腻与克制,为我们呈现了爱在死亡阴影下的真实形态——它不是宏大的誓言,而是深夜马桶旁那个安静的拥抱,是两颗在悲痛中相互找寻的心灵达成的最朴素的和解。它诚实地展现了爱与失去亲人的悲伤,其复杂纠葛——爱既不能立即治愈悲伤,又不可或缺地成为承载悲伤的容器。在那些小心翼翼的动作间,在深夜洗手间的灯光下,我们看到了人类面对彼此伤痛时既笨拙又温柔的尝试,而这也许正是“恢复”真正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