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冬,十月节。冬,终也,万物收藏也。”作为冬季的第一个节气,立冬宣告着秋收的圆满与冬藏的开启。此时的北方,草木凋零、蛰虫休眠,万物进入休养阶段。而我的家乡粤西,依旧是漫山遍野的绿意,唯有早晚时分北方送来的丝丝凉意,才透露出季节变换的消息。
在我家,立冬从不仅仅是节气,更是父亲一年中最郑重其事的仪式。他以沉默的劳作,为我们一家开启独特的入冬仪式。
天光未亮,父亲的身影已出现在辣椒田里。作为“南菜北运”的种植基地,这一亩辣椒承载的不仅是全家的生计,更是父亲沉甸甸的牵挂。父亲蹲在田埂上,像检阅士兵般仔细查看每一片辣椒叶。“立冬了,天干物燥,可不能让它们'渴着'。”他说的“渴着”,是指叶片因缺水而蔫垂。他沿着田垄缓步前行,一株一株地检查土壤的墒情,时而俯身拔除苗旁的杂草,时而弯腰堵实滴灌管路的缝隙。“冬天少雨,这水就是辣椒的生长关键。”他常念叨,“冬雨贵如油,人工浇水更要算计着来。”劳作间隙,父亲坐在田埂上,点燃水烟筒。在缭绕的烟圈中,他凝望着这片绿油油的辣椒地,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这些辣椒不只是咱家的收入,更关系着北方人冬天的餐桌,马虎不得。”
日头渐高,父亲带着我们走向收割后的稻田。金黄的稻草在阳光下散发着干燥的芬芳。他先用竹耙将铺散的稻草拢成堆,再一捆捆码好,用禾叉挑到村头的老榕树下。堆草垛是父亲最拿手的手艺,他先在地上打好洞,埋稳一根笔直的木桩作“龙骨”,然后便开始绕着圈,将稻草一捆一捆层层叠压上去。我们三姐弟在底下负责传递,起初用手递,后来直接抛递,待到草垛渐高,便举起长柄铁叉,将稻草一叉一叉地递到父亲手中。在父亲的巧手下,草垛渐渐堆成漂亮的尖顶形状。正午的阳光晒得稻草蓬松温暖,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香气。父亲说,这稻草垛是农家过冬的宝贝,既能作耕牛的冬粮与铺栏的暖床,更是我们一冬烧火做饭的依靠。
下午,父亲带着我们姐弟来到新翻的菜地种大蒜。他边示范边讲解:“先用小铲在垄上挖出一排小坑,蒜瓣尖头朝上,轻轻按进土里,再盖上薄土就好。”父亲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每个蒜瓣都稳稳地立在土窝里。“大蒜最懂时节,”他弯腰种着,声音温和,“立冬前后种下,正好赶在春节采收。这时候的青蒜苗,最是鲜嫩价好。”我们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将蒜瓣尖头朝上,轻轻按进湿润的土壤。夕阳将我们的身影拉得细长,新翻的泥土在余晖中泛着深褐的光泽。种罢,父亲挑来池塘水,用木瓢舀水细细浇灌。清亮的池水渗入土中,每个蒜瓣都在立冬时节吸足了生长的养分。
夜幕初垂,灶间的灯火已亮起,母亲煮好的腊味糯米饭正飘着热气。这是家乡立冬必有的美食——腊肠、腊肉与糯米一同蒸得晶莹油润,每一粒米都吸饱了腊味的精华。父亲从田里归来,洗净双手,郑重地捧起那碗温软香糯的米饭,夹了一筷放进嘴里,满足地叹道:“吃了这碗立冬饭,一整冬心里都踏实了。”
父亲的这些立冬农事,年复一年,已然成为我们这个家庭独特的入冬仪式。在这个万物收藏的季节里,父亲用他那一辈人特有的方式,把对生活的热爱与期盼,都融进了这片土地的年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