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年逾七旬的母亲，一个人住着。此前，我们让她搬来跟我们住，她不肯，说她那里安静自在，小区里风景好、人好、有地气，住着挺舒服的。

她说的“舒服”有一大半来自阳台。

那阳台不过三四步见方，原本是空落落的，因菜市场距离小区较远，下雨天不方便买青菜，于是，这个小阳台被母亲经营成了一片小小的菜园。像村里那样的泥地自然是没有的，代替的是七八个瓦盆，有圆有方，有褐色有朱红色还有米黄色，组成一个有趣的园子。“开园”时，母亲弓着身子，用一把小铲子，仔仔细细地将三姐从村里菜地挖来的肥土填进去，那土黑黝黝的，带着家乡特有的潮湿气。从此，这片小小的疆域，便有了她的臣民：白菜、麦菜、生菜轮番上场，身姿舒展，绿得也大方。一簇小葱是必有，挺着碧绿的长针，精神抖擞，承担着调味的重任。角落里有个深些的盆，埋着几块老姜，不见什么动静，总在土里默默地生发着另一番天地。

母亲种菜是极有耐心的，仿佛那不是菜，而是一群需要嘘寒问暖的孩子。每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她便起身了，第一件事，就是踱到阳台上去。她不直接用自来水，说那水“有股味道，菜不喜欢，种出来的菜不好吃”。她习惯在睡觉前晾好一小瓦缸自来水，用那把从老家带过来的旧铝壶，缓缓地、细细地将水洒下，那水声淅淅沥沥的，像是一场温存的耳语。阳光一点点漫上来，照在那些沾着水珠的叶子上，每一片都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光的、喜悦的眼睛。

日子长了，这小小的园子，竟然也牵系起人情来了。小区里那位做保洁的阿姨，矮矮胖胖的，脸上总带着笑。母亲在散步时和她聊天时讲到了菜园子，没过几日，她用一方旧报纸，包了几株极壮实的生菜苗来，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团。“阿婆，自家秧田里多的，你种来尝尝。”有时候摘勤了，小菜还没长大时，隔壁年轻邻居见到，周末回附近老家时就给母亲送来几颗白芽菜或一袋番薯叶，说：“阿婆，先吃着，过两日你那菜就长大了。”母亲道谢后，一样样地收下。我回家时，她总会和我说起这些好邻居：“这里好人真多！”眼里有一种柔和的光。这些来自陌生人的、小小的善意，像冬日里温暾的阳光，暖暖地贴在母亲心上。

最有趣的，还是那些不请自来的食客。不知从哪天起，几只麻雀发现了这片绿洲。它们先是胆怯地落在栏杆上，东张西望，随后便试探着跳下来，在那最嫩的菜叶子上，啄上几口。母亲看见了，从不吆喝驱赶，只是倚着门，静静地笑。有时，她甚至会抓一小把米，撒在空处，喃喃自语道：“吃吧，吃吧，也分你们一些。”我有些不解，说这菜叶都被啄得斑斑点点了。母亲却笑道：“人吃饭，鸟也要吃饭的。这么大一片天地，还容不下几只鸟儿吃几口菜么？你看它们叽叽喳喳的，这阳台也热闹些。”她的话，让我忽然觉得，那被啄过的菜叶，非但不难看，反而像是一幅活了的、会呼吸的画。这小小的阳台菜园子，不仅让她实现了自给自足，更成了连接人与人、人与自然的温情角落。

是啊，母亲种的哪里是菜呢。

她种的，是一份妥帖的日子。在这方寸之间的劳作里，日子被填充得实实在在，有了可以触摸的形貌。清晨的浇水，午后的捉虫，傍晚的轻摘，都将那独居的、漫长的光阴，一寸一寸地织得绵密而快乐。

她种的，也是一份与周遭世界的联结。那送苗的阿姨、赠菜的邻居，乃至那些偷食的雀儿，都通过这片绿意与她发生了关联，让她活在一种温厚的、由善意与生机织就的网络里。

日升日落，那股混合着泥土、菜蔬与阳光的、朴素而芬芳的气息，自那小阳台的菜园子上袅袅升起，沉静而悠长，温暖着母亲的晚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