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吴川，坐落于广东省西南部的鉴江平原上，倚卧在鉴江的入海口畔。这条奔流不息的江水，不仅造就了开阔的平原和肥田沃野，也使得吴川赢得了“鱼米之乡”的美誉。这片土地，曾走出过粤西地区唯一的状元林召棠，也孕育了首任驻美大使陈兰彬、抗日爱国将领张炎等俊杰。与江海涛声相和的，是铿锵高亢的吴川粤剧南派唱腔，还有那活灵活现、古朴传神的吴川木偶戏——艺人手中的丝线与木棍，牵动的不只是戏中悲欢，更是我记忆深处最熟悉的乡音。

儿时，只要村里传来“锵锵哐——咚咚镪——”的锣鼓声，便是木偶戏开演的讯号。小伙伴们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路小跑冲向戏台，小小的戏台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那时我个子小，像一尾小鱼，在大人们的腿脚缝隙中艰难穿行，好不容易挤到前排，便仰起脖子，贪婪地望着那一方小小的舞台。

木偶们身穿鲜艳戏服，在艺人的操纵下活灵活现。它们或舞刀弄剑，或轻移莲步，一招一式都引得台下观众阵阵喝彩。那时的我虽听不懂唱词，却被木偶的灵动和戏台的热闹深深吸引。孙悟空翻跟斗、花木兰舞长枪，这些画面至今仍印在我的脑海里，成为童年最精彩的片段。

后来我了解到，家乡的木偶戏的历史可追溯至400多年前。明朝万历年间，闽南商船带来布袋木偶，家乡艺人受其启发，不断改良创新。在岁月的打磨中，它逐渐形成独特风格，并于2021年随“湛江木偶戏”一同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

平常睡前我喜欢看一会儿短视频，尤其爱看家乡木偶戏的表演。常常看着看着，便在梦中重回儿时看戏的场景。

每次回到乡下，只要听说有木偶戏演出，我定会前去观看。今年二月十六回村做年例，见到村前搭起戏台，晚饭后一放下碗筷，我便提着小板凳去占座。然而戏台前的观众却稀稀落落，只有数十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不远处的歌舞表演音响震天，热闹非凡，年轻人成群结队往那边涌去。

当晚演出的是三人中班木偶。开演前，三位老艺人正专注地调试木偶。他们满脸皱纹，动作却十分灵巧。其中一位白发苍苍、双手布满老茧的老师傅，手中的木偶翻飞“打武”，藤牌挡马叉，武器空中互换，招式流畅逼真，令人目不暇接。

演出开始，熟悉的锣鼓声响起，木偶们在竹棍的牵引下踏着鼓点登场。演员们通过手中的竹棍赋予木偶鲜活的生命，一举一动仿佛都在诉说着故事。台下数十位老人静坐于凛冽寒风中，目光沉静地望向舞台，像在凝视一段逝去的岁月，专注而孤寂。

据了解，家乡的木偶戏按规模可分为单人、三人和多人三种形式。单人木偶戏最显功力，一位艺人要同时演绎生旦净丑多个角色，唱念做打全包揽；三人木偶班讲究配合，吹打唱念分工协作，尤其适合乡村红白喜事演出；多人木偶班阵容齐整，各司其职，能呈现更宏大的戏剧场面。其唱腔博采吴川各地方言之长，曲词通俗易懂又暗藏生活哲理。演出题材包罗万象，既有《狄青平西》等历史传奇，也有《白蛇传》等神话故事，更不乏贴近百姓生活的现代新戏。

休息期间，我和一位老艺人聊起来。我问：“看戏的人这么少，你们怎么还这么卖力？”他感慨道：“这木偶戏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乡音啊，咱不能让它在手里断了根。只要还有人想看，我们就会一直卖力演下去。”

随着时代变迁，家乡的木偶戏的前景令人忧虑。听说全市90多位艺人中，三分之二已年过花甲。木偶制作艺人庞永林制作的电动木偶能自己眨眼挥刀，却找不到继承衣钵的徒弟。所幸还有人在坚守：吴川市木偶艺术协会会长李福炎将《双喜临门》带进校园，秘书长陈亚田把《周氏教女》唱进文化展馆，不少老艺人还受邀至肇庆、湛江等地演出……吴川木偶戏，就像千年古榕树下的土地公，香火从未断绝。

这一场演的是《狄青平西》。当演到木偶枪挑赞天王时，观众席中突然有个孩子蹦起来喝彩。这声清脆的叫好，在略显寂寥的寒夜里格外响亮，仿佛蕴藏着木偶戏的新希望。我相信，只要还有热爱它的人坚守，这承载乡音与记忆的独特艺术，便会一直绕梁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