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第一次带我去广州,坐的老式大巴在云雾山的“七十二拐”上盘旋。七小时的颠簸,是我童年对“远方”的全部定义——一种混合着晕眩与漫长等待的生理记忆。
后来有了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八个小时,长得足够和陌生人聊完一生。我在那趟车上经历了所有离别与重逢,看金黄的夕光把田野染成旧照片的颜色。
然后,他们说要建一条高铁,更快的高铁。当“永兴号”盾构机向湛江湾海底掘进时,我知道,它要刺破的不仅是2500米岩层,更是这片土地千百年“行路难”的宿命。
这不止是路。这是桥。
是飞架海湾的钢铁弧线,是穿透山脉的时空隧道。它将用350公里的时速,让广州的晨雾与湛江的晚潮,在92分钟内完成一次私密唱和。
我想象通车那天:人们气定神闲地上车,看手机,喝茶。窗外风景开始飞掠——熟悉的蔗林迅速模糊,蔚蓝的大海骤然扑面而来!列车正驶过海湾大桥,仿佛骑乘于蓝绸的脊背。黑暗的隧道与耀眼的海天在窗外交替,像快进的史诗。广播响起:“下一站,湛江北。”那一刻,归乡人眼里有光。离别的人,不再有漫长旅途稀释离愁,道别的话语或许会更烫、更真。
这条高铁,是一道劈开滞重时间的闪电,也是一根缝合梦想与荣光的长针。当第一列列车划过天际——
那是一个崭新时代的破折号。后面,跟着粤西大地蓄势待发的、无穷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