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挑着白桶晃过滩涂

风把浪的碎响揉进云里

渔人把影子钉在沙上

像株刚冒头的潮间带植物

脸贴向沙面时

世界矮成一条湿润的缝

鼻息碰醒沙粒的梦

沙粒顺着耳廓往下溜

指缝抠开沙层的刹那

小家伙举着半透明的螯

慌得像没背会课文的学生

把自己藏进沙的子里

渔人的指腹裹着凉沙

捏起那团浅灰慌张的蟹

蟹脚挠着掌心的痒

像挠过童年漏风的墙

弯腰时脊梁弯成新月

指尖追着沙洞里的光斑

每道沙痕都是蟹的脚印

渔人踩碎一串又惊起一串

铲子切开沙的皮肤

沙砾簌簌掉进桶里

像把星星装进布口袋

叮铃当啷撞着欢喜

落日把影子烧得金黄

渔人提着桶走成斜斜的线

沙粒从裤脚漏下来

在滩上写短诗半行

蹲下来时影子蜷成圈

掌心里的蟹举着细腿张望

沙粘在他的睫毛上

似沾了层薄糖霜

风裹着海味撞过来

把蟹放进桶的声响

惊飞了滩边的云

云脚勾着浪的尾巴摇晃

沙洞是蟹的小窗

他把眼睛贴上去时

看见潮水里的星星

正顺着沙粒往下淌

白桶在扁担上晃了晃

装着半桶沙半桶慌

每只蟹都举着小钳子

要夹走渔人衣角的光

渔人趴在沙上笑出了声

沙粒钻进他的领口

痒得风都跟着打颤

把浪尖的碎银吹了满身

指尖蹭过蟹壳的薄

如蹭过旧课本的纸页

那些浅灰的小身影

是滩涂写给海的便签

铲子把沙堆成小丘

渔人坐在丘顶数脚印

蟹的印子细得像针脚

缝着滩涂的晨昏

炊烟从沙堆后钻出来

陶罐里炖着海的香

渔人把蟹的碎响揣进口袋

等夜来时和浪声对唱

月亮浮在桶沿上

沙粒在桶底织网

那些浅灰的小欢喜

正顺着晚风往梦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