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听溪,一个长发、兰心蕙质的女子,从《诗经》邈远的那一头,从“乐莫乐兮新相知”的惊喜里,从一本书隐秘的纸页间,她走来了……
《山中听溪》,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257页,作者庞小红,笔名心帆。其作品散见于《诗刊》《诗选刊》《十月》《绿风》《中国诗歌》……她在“自序”中写下:“每一首诗歌的完成就像自己孩子的诞生,那种彻夜难眠的思考,与词语的反复纠缠与打磨,其中的悲喜,只有自己知道。”又:“在诗歌这条寂静的山路上,我像一朵云,一直以喜爱和欣赏的目光,默默爱着、注视着,从未远离。”
对于自然万物的观察,似乎是诗人的一种天性与本能。而温润自然的心灵与文字之美的重合,让《春》焕发着一种隐约的人文气息:“比如收到远方寄来的问候/忍不住泪水滚烫”;再“比如整个二月被困在瓦瓮里淤泥下的睡莲花芽”;而“有些事物,并不因为我们的缺席/而停下生长”,已是一种深刻的揭示,是否?我们因为醍醐灌顶顿感诗性的浓郁与精彩?重要的是:“比如昨夜,花园里那棵隐忍了一冬的映山红/忍不住长出了红色花朵”。诗歌不同于以理性见长的文字,它在细微之中,洞见的是人性的惊喜与热爱。
茶指涉的首先是一种形状学,我总想发出灵魂之问:“还有哪一种植物,与我们最亲爱的诗歌更加近似”?《采茶记》因而更接近一首元诗。采茶,似乎也是一种最蕴含“诗意”的活动,在茶行间劳作的那一个个女子,也都得到诗神的宠爱——美啊。一二行都是近镜头,三行即极速拉远,二段的首行,指向已是其他——娴熟,收放自如也。“师傅说采茶不能折不能掐/不能让尘世的毒透过指尖带给这些小小的叶子”,而没有心机的“我”呢,却“总是不得要领”……何为反其道而行之?读者在这小小的担忧中,与作者是否更贴近了?“我的放在两片最小叶子上带着色斑的手/握住又松开”。哦,这唯美,甚至大得拿捏不准,或犹犹豫豫啊……
山中听溪,已是形而上的溪;山中听溪,听的成分已更多地融入心的视野与阔大;山中听溪,既是水的流淌也是年龄与思绪的流淌……诗歌更多地从对现实的审视中趋向内心的映射:“偶尔有漏下的光投射在水面/落叶,枯枝和小鱼儿各司其职/仿佛活着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妙”。生命是所有事物中最能打动和不能忽略的存在,诗句细心而深入,让细微的生命空间得到了有效的拓展。而“我在山中听溪水流淌/云朵已经在脚下/游过半生”,更是不知不觉地,融入了禅的美感与意象。
“李树开花,满枝碎雪”。这颇为惊艳的一句,就让我屏息凝神了半晌。“它们的横折撇捺,弯曲了阳光/一会落进心里,拭擦沾满灰尘的词语//一会又回到脸上/抚摸那些横生的皱纹”抽象与意象的鲜活转换,让诗无意中就产生了一种神秘与丰富,并静静地敞开了一个充满幽微的入口:母亲、故乡……竟然都在其中。
《暮春的山野》让我一读难忘,某种程度上,一首好的作品就是一个恰当的、出新的、令人难忘的比喻。而其他,对不起,就让它们沦为配角吧。《谷雨》的后面三行,当然是这首诗的旨归,或重点。而前面的八行,竟然都是药引。这就是所谓的技艺:比例越失调,比重越明显——1斤的棉花,有时比10斤的铁,体积还要大……事在人为。瞧,经过转化、着色和选择性失明(即“看不见”),水口村的梨花们便达到了统一的新的高度……《在水口村看梨花》,看到最后,我也才突然想到这个不带贬义的成语:弄假成真。
《异木棉盛开的午后》写得极为冷静,4个自然段4个境况迥异的场景,指向均与速度有关,当然,也与生命有关。诗不露声色,饱含热度的只是这些看似散漫的词:缓慢、时光、故人、母亲、乘客,它们一点一滴不为人注意地搬动着时光,却静静汇聚成一座,随时都可能会喷发的——火山……
年纪再大,在母亲面前,每个人都是孩子。《一场冬雨,落在深夜》是一首怀念之诗,文字明白晓畅,下笔情深意长。“知雨知寒”与“打伞的手”是两个关键词,但诗歌没有继续往情感的深处挖掘,而是见好就收,让这场无法弥补的失落,留给我们更大的回味空间……《灵潭村的秋天》是一首明显的乡村之诗,而“命运”几乎是一个沉重的词。二者结合,造就千千万万以广袤土地为生存根基的底层劳动者,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广角、特写、隐喻等诸种镜头、修辞,逐一剖析、展示。结尾,再从实到虚,从点到面:“给她拍照时,她身后小河里看不到根的浮萍/在秋风中/被吹到远方”。
《立秋日登桂花潭》是一首山水之诗,也是一首中年之诗。年龄这个敏感的词没有出现,但它却是暗中最大的块垒。有长大就会有老去,且,没有后悔药。立秋日,这个已经长大的小女孩,无意中,是否竟揭示了生命中最令人沉重的一面?
《生日感怀》之类的诗歌,最难写出一颗公正之心,豪言壮语与悲天悯人都是有失偏颇的。一个诗人,何为成熟?生日之诗似乎就是一个透视的切口。我读了又读,看了又看之后,不但吃惊,而且感动。谁没受苦,谁不失落?就如瀑布,不从高处坠下,何来“飞”瀑?就如飞鸟,不穿越万水千山暴风骤雨,何来坚强的翅膀?唯有自己给自己打气,自己给自己拐杖。庆幸:“生命中那些伤口和泪水/那些爱过的恨过的人和事/都成了淬火的熔炉,涅槃后的灰烬”。而最大的胜利则是“我”还能还会“依旧做我的梦”。且,自身即使像一棵平凡的小“草”,也要:葱绿,顽强、成长——生日快乐!
诗,既在远处,也在身边。诗人就是那个最平凡,也是那个举重若轻的人。诗评家陈超则说:“诗歌作为生命和存在的共相展现,它的本体方式是语言,而它的个人方式则直捷存在于诗人的灵魂”。又说:“诗人,代表了人类歌哭的高度”。一个理性的诗人,在生存之余,其实是幸福的。文字之美,不在外表;诗歌之美,美在内心。如有时间我们且到山中,“听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