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几年,我建了个家庭微信群,取群名为“五口之家”。群成员有:在老家的我、老伴,在东莞打拼的儿子儿媳,以及在县城教书的女儿。建群好一段时间,群里都是静悄悄的。后来有了小孙女,这个群才热闹起来,我把群名改为“六口之家”。自从孙女由我和老伴管带,伴随着小孙女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微信群已经成了我们一家人的“云上客厅”。
儿子、儿媳远在东莞,那份对孩子的惦记,便都倾注在了群里。每天黄昏,是群里最活跃的时候。老伴总会发好几段短视频:有时是孙女用胖乎乎的小手捏着蜡笔,在纸上涂鸦出一团谁也认不出的“世界”;有时是她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用稚嫩的嗓音背诵我刚教的《悯农》;更多时候是她吃饭弄得满地是米粒,或是玩积木时专注的侧脸。这些碎片,在我和老伴看来平平无奇,却是屏幕那头的儿子儿媳每日最珍贵的慰藉——他们总会迅速回复一连串的“大拇指”和“红心”,夹杂着“乖宝”、“想你了”的语音,那声音里满是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我当了大辈子语文教师,自诩是个“文化人”,平日里舞文弄墨,发表些文章。可在这个家庭群里,我那些“副刊体”的文绉绉语句全派不上用场。这里交流的,是最质朴的家常话,是带着烟火气的惦记。
老伴是群里的“首席播报员”,事无巨细。她发语音总带着浓重的粤西水东黎话口音:“今儿给漫漫(孙女小名)穿了那件黄裙子,精神得很!”“下午带她去广场,追着鸽子跑,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她也会“抱怨”两句:“这小丫头,脾气见长,喂饭不吃,非要自己拿勺子,弄得一身米粒汤汁。”这抱怨里,藏着的分明是宠溺。每每这时,儿媳总会立刻回应,宽慰道:“妈,您辛苦了,随她去,弄脏了再洗。”儿子则常常发来个搞笑的表情包,配文:“随我,有主见!”一来一往,琐碎的日常便成了温暖的接力。
女儿是群里的“教育总监”。她在县城一所学校教书,对孩子的启蒙教育有自己的见解。看见老伴发孙女背诗的视频,她会先点个赞,接着发来一段长文字:“爸,妈,漫漫记忆力真好!不过这个年纪,理解比背诵更重要。下次可以一边给她看稻子的图片,一边讲‘粒粒皆辛苦’的意思。”有时,我兴之所至,教孙女认些笔画复杂的字,女儿又会“温馨提示”:“爸,操之过急啦!先多认些具体形象的字符比较好。”她的话,专业,在理,我和老伴都信服。儿子儿媳也常向她请教,这个小小的群,竟也成了我们隔代教育的“研讨会”。
而我呢?在群里,常扮演些“不讨巧”的角色。看到儿子、儿媳下班总对着手机看小说时间长了,我便要@儿子儿媳,搬出“保护视力”的大道理;看到有关食品安全的短视频,总要转发到群里,配上几句警语。儿子有时会回个“捂脸笑”的表情,说:“爸,您这职业病,从教室带到家里来啦。”我知道他嫌我絮叨,可该说的,一句也不会少。这大概就是为人父、为人祖父的本能,爱与忧虑,总是一体两面。
当然,群里不止有教育。儿子那边项目上线,加班到深夜,会在群里发一张办公楼外的星空;儿媳学会了做一道新菜,会晒出照片,色泽诱人;女儿班上学生比赛得了奖,她也乐于分享喜悦。甚至,老伴买到了便宜的鲜鱼,我的一篇小文章见了报,都会在这里“汇报”一下。没有刻意的报喜不报忧,也没有长篇大论的抒情,有的只是生活本身鲜活的质感,东一句,西一句,拼凑出6口人分处3地的实时画卷。
有人说,微信里的家,是云上的家,少了烟火气,缺了真温度。起初,我也有这般忧虑。可这些年下来,看着这个小小的群,我渐渐品出了别样的滋味。那烟火气,不在一个灶台,而在老伴描述的“漫漫今天吃了满满一小碗饭”的满足里;那真温度,不在同处一室,而在儿子深夜一句“爸妈早点休息,别等我们视频”的牵挂中。
这个“六口之家”的微信群,像极了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轻柔却坚韧,将我们这三代、三地的人生,缝合成了一幅完整的“家”的图景。它让遥远的参与变得真切,让日常的分享成为仪式,让爱,在文字的跳动与语音的流转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