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漏银壶且莫催,
铁关金锁彻明开。
谁家见月能闲坐?
何处闻灯不看来?
这是唐代“状元诗人”崔液的《上元夜六首》的第一首。在《全唐诗》里,崔液只留下了12首诗作,《上元夜六首》就占了一半。其中最脍炙人口的就是这第一首。
正月十五俗称“元宵节”,这一夜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宵”即“夜”,所以元宵节又称“元夜”“元夕”等。闹花灯为元宵节的标志性民俗,因此元宵节又称“灯节”“灯夕”。崔液是景龙二年(708年)的状元,写《上元夜六首》之际,是在中宗李显扮成老百姓去看灯之时,距今已1300多年。
“玉漏银壶”是古代滴水计时的漏壶之美称,在此代指时间。“且莫催”是拟人写法,是求“玉漏银壶”先不要催促说驹光如驰、需要“只争朝夕”——把时间写得如此有人情味。“铁关”指城门、城关,“金锁”是城门上的锁。“彻明开”即通宵达旦。元宵夜长安解除宵禁,在这样万人空巷、都在门外举头仰望月圆,抬眼欣赏花灯的大背景下,谁还能安坐家中不出门呢?于是,“何处闻灯不看来?”就成了设问——全城出动,赏月观灯,焉有“猫”在家中的道理。
翻查史书里关于唐代正月十五观灯的有关记载,笔者惊异地发现,这和我们湛江地区铺天盖地的“年例”同样热闹。
唐中宗景龙年间,以长安、洛阳为中心,元宵夜特许夜行,灯艺宏大,全城狂欢,蔚为壮观:
首先是放夜3日,弛禁通行。玄宗朝定为正月十四、十五、十六3夜,官方“放夜”,成为永制。这3天,城门、坊门、桥梁铁锁尽开,允许民众彻夜出行——韦述《两京新记》载,“敕许金吾弛禁,前后各一日以看灯,光若昼日。”
其次是宫民竞奢,灯轮灯楼光彩夺目。洛阳上阳宫建灯楼,高150尺,悬珠玉,风动有声。长安安福门立20丈灯轮,衣锦绮、饰金玉,燃灯5万盏,簇如花树。民间,韩国夫人造百枝灯树,高80尺,置高山,百里可见。街衢遍设灯树、灯山、花灯,“火树银花合”“接汉疑星落”绝非夸张。灯的种类更是多样:珠玉灯、锦绮灯、象形灯等,琳琅满目。
三是士女夜游,歌舞百戏相伴。上至帝王后妃,下至士农工商,“士女无不夜游,车马塞路”。游赏形态或结伴观灯,或踏歌而行,“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宫女数千人出宫看灯,时有流连忘返者。同时,配套娱乐也相当丰富:勤政楼前有绳戏、竿木等杂技,街衢设乐舞百戏,“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
除了崔液《上元夜六首》,当然还有一批诗人生动记录了当时的观灯盛况——
苏味道《正月十五夜》重点写人:“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树,桥,城门,马队,都离不开“逐人来”的急切。
卢照邻《十五夜观灯》则重在写景:“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绚烂彩灯,繁密灯光,银河星星,月悬依楼,似乎没有写人,实则人在其间。
张祜《正月十五夜灯》:“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这是宫中视角,着眼点在“天上”的皇家与宫女,渲染的是辉煌壮丽。
张萧远《观灯》:“十万人家火烛光,门门开处见红妆。歌钟喧夜更漏暗,罗绮满街尘土香。星宿别从天畔出,莲花不向水中芳。宝钗骤马多遗落,依旧明朝在路傍。”这则为典型的“广场视角”,是千家万户的歌乐钟鼓:对于繁华、热闹场面的绘写,活灵活现。
皇家气派与民间繁华之外,李商隐的《观灯乐行》没有写“宏大叙事”,而是返观自我:“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身闲不睹中兴盛,羞逐乡人赛紫姑。”月光与花灯辉映京城,香车宝马堵得水泄不通,闲居无事的老李,在乡下无缘亲见元宵盛况,羞惭地跟着乡人逛逛迎祭紫姑神的乡间庙会而已。
无论是张祜的大气磅礴,张萧远的繁华入骨,还是李商隐的“乡人”自居,都描绘了一个事实:唐代规模宏大的“观灯文化”,独一无二且永垂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