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快递

村口的士多店旁，新建了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快递配送点”的牌子。

我留意到它，是在去年除夕回乡下给老屋贴春联时。那天风大，对联刚贴上去就被风吹得卷了边，我便到村口的士多店买了瓶浆糊，就在那里见到了这个“快递配送点”。

真正切身体会到“快递配送点”带来的便利，是在今年初春。

老妻总说胃寒，一日忽然记起乡下的一种野菜蛤蒌，据说用蛤蒌叶炒饭，吃了能暖胃。她念叨了好几回，我因琐事繁忙并未把它放在心上。有一回跟乡下的堂嫂通电话，无意中说起这事。堂嫂在电话那头笑了：“这有什么难的？你没空回来，我给你寄。”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快递小哥打来电话，说有包裹放在家门口了。我下班回到家，看到门口有一个泡沫箱，封得严严实实。拆开一看，箱内塞着冰袋，冰袋中间是一袋码得整整齐齐的蛤蒌叶，嫩绿嫩绿的，还带着湿润的潮气。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上了香喷喷的蛤蒌叶炒饭。从那以后，我对那间配送点又多了几分敬意。

今年“五一”假期，我又回了趟老家，并且特意去探访这间“快递配送点”。屋内货架虽不多，却摆得满满当当。几十个纸箱上，分别标注着“新疆大枣”“福建茶叶”等字样。

经营这间快递配送点的，原来是士多店老板、我的小学同学日福。他说，镇里推行“快递进村”，每村设一个配送点，他便参加了镇上的培训，随后就开了这家配送点，士多店则由妻子打理。

日福说，如今村里留守老人居多，年轻人多在外地，他们隔三差五就会往家里寄东西。药品、衣服、零食、小家电，什么都有。“快递一般由其本人过来取，有些老人腿脚不好，我就骑上三轮车送到他们家里去，顺道帮他们看看东西有无损坏，是否需要放进冰箱。这些都是义务服务，不额外收取费用。”

我在配送点里站了一会儿，看到不少人来来往往，有取快递的，也有寄东西的。振明六婶给在珠海的女儿寄了一罐自家腌制的虾酱，裹了好几层保鲜膜，生怕渗漏；华富的儿媳给在深圳打工的丈夫寄去了10多个田艾籺，说是今天一大早和婆婆一起做的，还用真空袋仔细封装妥当。

这让我回想起多年前的一件往事。那时我在高州师范读书，患上了一种乡下称作“腊蛇”的皮肤病，看了校医却始终不见好转。母亲听闻乡间有一偏方，说鸡蛋果的叶柄汁液对这类病有疗效，便采了一大把，辗转坐车给我送来。此前从未坐过汽车的母亲，往返途中因为晕车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回家好些日子才缓过来。

如今想来，倘若当年能有这样一间“快递配送点”，母亲就不用受那份罪了。

日福要出去送快递了，他邀我搭乘他的三轮车一起在村子里转一圈。这时候，他的三轮车厢里还堆放着几十个包裹，有药品、衣物，还有一袋大米。日福对村里的每一条岔路、每一户人家都了如指掌；甚至哪家的狗咬人不咬人，哪家的老人习惯何时午睡，他心里都一清二楚。

“有位老太太，儿子每个星期都给她寄海鲜，快递到了我都是第一时间送到，怕耽搁久了影响口感。”日福说完自己笑了，黝黑泛红的脸上，皱纹挤作一团。

我问他：“不觉得辛苦吗？”

“辛苦什么？以前我做泥水匠，四处奔波找活干，如今在这站点固定工作，镇上还帮忙缴纳社保。”日福笑着说：“帮这些老人跑跑腿，就当是做自家的事。”

三轮车在一栋白墙青瓦的房子前停下，日福拎着大米一边呼唤一边走进屋内，没一会儿出来时，手里还多了个苹果：“老太太非要塞给我，推都推不掉。”

返程路上，夕阳正从西山头倾洒而下，给村路两旁的向日葵镀上一层金黄。日福哼着粤曲，三轮车发出突突的声响。那间配送点渐渐映入眼帘，苦楝树长长的影子，正轻柔地落在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