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忽然就高了,也蓝得纯净。瓦蓝瓦蓝的天空上,飘着朵朵白云。走在路上,我总会停住脚步,抬头望天空,望着天空中变化万千的白云,我怔住了。我想到了外婆,想到了外婆做的“云朵饼”。
小时候,我最盼望外婆来我家,或是我去外婆家。因为每次和外婆在一起,她都会做我最喜欢吃的“云朵饼”给我吃。
外婆做了一辈子“云朵饼”,她是做“云朵饼”的高手。记忆里,外婆调米糊是一桩有韵律的事。糯米粉舀进陶碗,打下两个鸡蛋,加入清水和白糖,再加入事先炒好的花生。她那双布满蚯蚓般青筋的手,此刻却异常灵巧。筷子在碗中划着圆,唰唰唰,轻快而笃定,米糊渐渐便顺滑起来。她从不计量,水多了添把糯米粉,稠了再加些水,全凭一辈子的手感。那米糊调好时,是匀净的浅黄色,黏稠地挂在筷子上,欲滴未滴,这样炸出的饼才柔韧好吃。
米糊调好后,外婆便在门前院子的空地上,支一口大锅,准备炸米糊饼。厚重的黑铁锅用油布擦得锃亮,往炉口一坐,便是舞台。起火,待锅热后倒下小半锅花生油,外婆把一只竹筷子放进油里,待筷子周围布满了小气泡,就说明油热了。外婆舀一勺米糊,手腕轻灵地一倾、一转,那乳黄的米糊便像一只只胖鸭子听话地扑通扑通跳下了河,油锅里发出滋滋滋的声音,热气与油香一同升腾。她静静看着,待边缘微微卷起,泛起焦黄的蕾丝边,便用锅铲小心探入,“哗”地一下,利落地翻个面。那新露出的一面,已是均匀的金黄色,布满了细密可爱的气泡坑,此时,米糊饼便炸熟了。外婆用筷子把米糊饼从油锅里捞出,放进瓷碗里。我蹲在一旁,馋馋地看着,暗地里悄悄地咽着口水。
外婆总会把第一个米糊饼塞到我手里,那饼烫得我左手倒右手,咬一口,边缘酥脆,中间软糯,带着微微的甜和浓浓的香。那是糯米最纯粹的焦香,混着花生油的植物气息,还有一种被高温烘出的、暖洋洋的踏实感。炸饼的香味,是朴素的,却是外婆爱的味道。
外婆做的米糊饼既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而是有各种各样的形状。那形状不是特定的,而是外婆放下的一勺米糊在油锅里经过高温油炸而随机生成的形状,有的像小狗、小鸡、小马,有的像一朵花、一片树叶,有的像圆圆鼓鼓的荷包蛋……我问外婆为什么米糊饼叫“云朵饼”?外婆只是慈祥地笑笑,抬头望了望飘着白云的天空,轻轻地说:“这是你外公给取的名字。”那时候我似懂非懂,没有再问什么。我只知道,外公走了很多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过外公。外婆说,外公喜欢吃她做的“云朵饼”,所以她经常给他做。每次外公出去干农活时,外婆都准备一包“云朵饼”让他带着去田里。
外婆做的米糊饼外焦内嫩,香脆甜糯,是我小时候萦绕在舌尖最难忘的味道之一。外婆把米糊饼放进竹吊篮里,挂在堂屋的屋梁上,防止我们这些“小馋猫”偷吃。这可难不倒我!我常常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搬来一张长凳子,站上去,偷拿吊篮里的米糊饼,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呼”地跑出家去,跑到江堤边,躺在草地上,一边翘着二郎腿看着天空,一边悠闲自得地吃着米糊饼,吃得满嘴满手都是油,吃得无比满足。正是那时候,我发现我手里的米糊饼和天空上的云朵很像。天上的云朵形状各异,而外婆做的米糊饼也形状各异,我终于明白了!我赶紧爬起来,飞也似的跑回家,奔向外婆,嘴里嚷着:“外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叫‘云朵饼’了。”外婆问:“为什么?”我说:“因为外婆做的饼有各种各样的形状,跟天上的云朵很像!”外婆笑了。她说外公走的时候,对她说,思念他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空,看看云朵。所以,外婆思念外公的时候,就常常做“云朵饼”。原来最深的思念,藏在外婆的“云朵饼”里,一拌一炸,便是六十年。
外婆走后,我每次思念外婆的时候,也常常会抬头看天空,看天上洁白的云朵。也会模仿外婆的做法,自己动手做“云朵饼”。我做的“云朵饼”远没有外婆做的好吃,但是我依然乐此不疲。我知道,我做的“云朵饼”缺的不是某种具体的调料,而是时光,是那个有外婆撑起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是那份被油烟浸透了的深沉的爱。
外婆做的“云朵饼”,那酥脆滚烫的滋味,是我思念的起点,也是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