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图为AI生成)
天蒙蒙亮时,巷口的菜市便醒了。买菜是件极有意思的事——碧绿的黄瓜还顶着黄花,西红柿红得像是要滴下胭脂来;韭菜一捆捆扎得整齐,根上带着潮润的土。卖豆腐的女人揭开纱布,那白生生的豆腐便颤巍巍地冒着热气,一股豆腥气扑面而来,却也是亲切的。我挑了几样,提在手里。
“协奏”,从切土豆开始。圆滚滚的土豆洗净了,放在砧板上,先一刀削去薄薄的一片,让它有个稳当的“座儿”。然后便“嚓、嚓、嚓”地切下去。那声音是脆生的、爽利的,每一刀下去,都带着微微的阻力,像是刀锋在试探着土豆的心思。薄片叠好了,再切成丝,这时的声音就细密了,“嚓嚓嚓嚓”,急一阵,缓一阵。切好的土豆丝浸在清水里,一根根便挺立起来,像一盆子白玉针。
切肉又是一种声音。半肥半瘦的五花,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略微软化时最好下刀。切肉的声音是闷的、厚的,“笃、笃、笃”,一下是一下,砧板都跟着微微震动。肉片切得匀薄了,灯光下能透出些光来,肥肉部分像凝脂,瘦肉部分则像玛瑙。
最热闹的,切葱花姜末的时候了。刀要快,手要轻,“唰唰”几下,那青白相间的葱段就化作了茸茸的绿雪,姜块则成了金黄的细沙。这两种声响,是协奏曲里最灵巧的装饰音,短促、轻盈,带着一股子辛香的生气,一下子就把整个厨房都点活了。
母亲会在一旁看着,她不大说话,只是偶尔指点一句:“豆腐要横着片,才不容易碎。”或是:“茄子滚刀切,更入味。”她如今已很少握刀了,但眼睛很准。看着她,我便想起小时候,家里那张厚重的柏木砧板,中间已被岁月磨出了一个浅浅的洼,像一个小小的池塘。母亲就在那“池塘”边,切了三十年的菜。春韭秋菘,夏瓜冬笋,一家人的日子,就在那一刀一刀里,被切得细水长流。
切菜这事,是急不得的。你一急,节奏就乱了。刀要等手,手要等心。心思静了,那“嚓嚓”声便成了节拍,一下,两下,不紧不慢地,把一截截零散的时光,切成了可以下锅的形状。这时候,窗外的车马声、人语声,都远了,淡了,只剩下刀与砧板、刀与菜蔬的私语。
所有的声响,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气味,最后都归拢到那一口锅里。油热了,“刺啦”一声,像是一个华彩的乐段猛然奏响。菜下了锅,翻炒的声音便又是另一番热闹了。但这已不属于切菜的章节。切菜的妙处,全在那准备的过程里——是独奏,也是序曲。
古人有“脍不厌细”的说法,我们的刀工,求的不是精细,是妥帖。是把外头带来的风尘,把日子里的毛糙,都在这一方砧板上,细细地切碎了,理顺了,变成热腾腾、香喷喷的慰藉。我总觉得,一个家倘若许久不闻切菜声,那屋子便冷清了,像是少了心跳。
暮色渐渐浓了,空气里,还浮着葱姜的辛香、黄瓜的清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刀与砧板摩擦后留下的,微腥的、活生生的气息。
这就是一日的切菜协奏曲了。明天,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菜刀上,这朴素而丰饶的乐章,又会准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