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闻的风里,总漫着一股清甜的菠萝香,拂过雷州半岛的红土地,也拂过记忆深处的旧年月。那香气,是百年前漂洋过海归来的华侨带回的种苗,在故土扎下的根;是祖母摇着蒲扇,在夏夜缓缓说起的往事——连英国女王都偏爱的甜,原来最早是从这片红土地上生长出的芬芳。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登云塔”牌菠萝罐头名扬全国,那是徐闻最亮眼的名片。但在生产队的岁月里,菠萝仍是金贵物。园中结出的好果,多半被仔细拣选,送往罐头厂或外销;分到社员手里的,常常是“晒牌”菠萝——一面金黄饱满,一面微微带瑕。即便如此,那也是孩子们盼了一季的甜。捧一只回家,削去粗皮,剜净果眼,切成小块盛进瓷碗,并不急着吃。那时的菠萝经得住存放,在堂屋墙角搁上十天半月,依旧鲜润如初。屋子里终日浮动着菠萝清冽的果香,仿佛藏进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红土地上的果子一茬接一茬地熟,价格却像海边的潮,起落不定。多少风调雨顺的年景,菠萝长得又大又甜,却偏偏盼不来好行情。收购的车迟迟不见影,眼见着绿叶间金黄的果实一点点蔫软、腐烂,汁水渗进泥土。农人蹲在田埂,望着漫山遍野的绿,眼眶也跟着红了。那烂在地里的,岂止是菠萝,那是一年的汗水,是一家人的指望。
如今再尝徐闻菠萝,依旧是甜得让人恍神的滋味。果肉在齿间迸出清冽的汁,一个嗝返上来,满口都是阳光晒透的芬芳。夜深时,舀一勺本土酿造的菠萝酒,琥珀色的浆液在杯中轻晃,月光落进去,漾起细碎的银光。一口饮下,酒意与果香交融,仿佛也咽下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苦涩与惆怅。
我不怕岁月漫长,只怕这缕香气终被时光饮尽;只怕红土地上的那些故事,渐渐散失在风的余音里。可风一动,那熟悉的甜香又漫漫飘来。我便知道,只要雷州半岛的红土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那株远渡重洋的种苗,徐闻的菠萝香,便永远不会消散。那香气里,藏着一方水土的前世今生,也藏着一代人沉甸甸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