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外婆家去,可她不在家。我去看橘子树。突然下了雨,淋湿了竹竿上的蓝色花布衫。
又是一个梦。眼泪落下来。外婆去世五年了。有些哀伤,如同淋湿的衣服,在记忆里反复洇出水痕。
幼时,我在外婆身边。一天,邻居给了个橘子,外婆舍不得吃,给我吃了。我把果核埋在土里。不久,长出了一棵橘树苗。
我高兴坏了,给它浇水、施肥,盼它结出大橘子。我当然不懂,苗儿长成大树、开花结果,要多久,却对外婆说:“等长出橘子,我挑最甜的给外婆吃!”外婆笑了,将我搂入怀中。
小橘苗长到小腿那么高时,邻居修排水沟,他笑说这苗长不出橘子,我急得哇哇大哭。
“长得出,长得出的。”外婆边抚慰我,边将橘苗挖起,移到空地。
在外婆的呵护下,小橘树一天天长大了。叶子深绿色,树枝细而多,上有硬刺。远看,整棵树清清爽爽的。
每天,当我放学回来,外婆已将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晾在橘树旁的竹竿上,风吹来,闻得到淡淡的肥皂味儿。那时,外婆常穿着蓝色花布衫,坐在橘树下,择菜、砍柴、编筐,或摇扇纳凉。
一见我回来,外婆就放下活计,笑眯眯地接过书包,询问我是否听老师的话,又用手帕擦去我额上的汗,再给我舀饭夹菜。沥干的粥拌上鲜鱼汁,鱼肉又白又滑,再佐以豆酱番薯叶,我一口气吃两碗。
那年,橘树开出了零星的花儿。花朵纤细却精致,白花瓣,黄花蕊,香气浓郁。行人路过都问一句:“什么花这样香?”外婆便高兴地说:“是我外孙女种的橘子树,开花啦!”
我盼呀盼,终于结出了几枚又青又硬的果子。然而,有一天,果子都被隔壁顽童打下来了。我冲上前,挥拳要打他。外婆忙把我拉开,斥责我不该打人。我伤心又气愤,是他的错,外婆为什么反怪我?我原地撒泼打滚,大哭大闹起来。
外婆好说歹说,可我哭到嗓子都沙哑了,仍不依不挠,既不肯吃饭,也不肯上学,终于惹怒了外婆,外婆第一次用细枝打了我。我对她大喊大叫:“我就知道,你不疼我!你就想把我送回家去!”良久,却发现外婆坐在石凳上流眼泪。我不曾见过外婆这样,便不敢哭了,背起书包去学校。外婆送我到村口,向我摆手。
后来我才知道,故土的水土种不出甜橘。从那以后,我就没怎么惦记过橘子树,它愿意长就长,抽枝了长叶了,我都不管。但外婆坚持培植它,还砍来荆棘小心围护,她依然常坐在橘树下,身影单薄又孤独。
我上大学后,离开了村庄。每次打电话回去,外婆总因我而欢喜,她关心我是否吃饱饭,学业是否沉重等,末了总不忘提起:“你种的那棵橘子树……”
橘花盛开的时节,外婆病了。可她见到我时,仍露出亲切的笑容。她颤巍巍地走到米缸前,拿出一些饼干、糖果,还有两只橘子。我想,那橘子一开始肯定又大又甜。但外婆不知道,橘子已经皱巴了。
“你小时候,爱吃橘子。”外婆喃喃自语,“那次,我真不该打你。”
我心里五味翻涌,只恨时光无法回头!不久,外婆与世长辞。临走时,她对我说着祝福的话,因着乡俗,我不能去送她最后一程。这遗憾,如橘子树上的硬刺,扎得人隐隐作痛。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愿回到那伤心之地。
可是,再次站在橘子树下,我不禁泪滚双颊。橘树不言,只是轻轻摇曳,洒下一地树影。也许,那些哀伤和遗憾,终会化作无声的爱,在平行时空里,永恒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