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末，夏日里的一天，骄阳似火。我紧紧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和那张印着“湛江—广州”的硬纸片火车票，指尖被汗水浸湿，心里揣着半是好奇半是不安的忐忑——好奇这方寸纸片竟能带着人穿越千里，不安则源于18年来从未离开过家乡出过远门。火车是什么模样？坐上去会有什么感觉？终点站广州藏着怎样的风景？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我跟着母亲从硇洲岛出发，赶往湛江火车站（又叫“南站”）。

一路颠簸辗转，终于抵达湛江火车站。候车厅里，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的酸臭、方便面的浓香与海货的咸腥味。母亲拉着我在角落坐下，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几遍才郑重地塞到我手里：“这是家里省下来的，你收好，出门在外别委屈自己。”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里满是不舍与担忧。

检票哨声骤然响起，尖锐又急促。人群如潮水般涌向检票口，我被裹挟在其中，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终于踏上了站台。那列绿皮火车静静卧在铁轨上，墨绿色的车身布满斑驳的痕迹，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我盯着车身上“湛江—广州”那行有些褪色的白字，忽然觉得，这不是一段旅程的起点，而是一场与过去18年人生岁月的告别。心里的惶恐又重了几分，脚步顿了顿，才鼓起勇气抬脚上车。

火车启动，“哐当哐当”声像一首慢悠悠的歌谣在车厢回荡。我靠着车窗，贪婪地看着湛江街景往后退：挑担叫卖的小贩，摇着蒲扇闲聊的老人，挂满黄皮果的果树，还有远处渐渐模糊的海岸线，这些从小熟悉的风景，在火车轰鸣中化作心底温柔的剪影。

车厢像个流动的小社会，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不算好闻，却莫名让我少了些陌生感。对面座位上，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看出了我的紧张，用带着湛江口音的粤语温和地问：“后生仔，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去广州？”我羞涩地点了点头。他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照片：“20多年前我第一次去广州，坐蒸汽火车要走一天一夜，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现在10个小时就到啦。”照片上的火车头冒着滚滚浓烟，年轻的他笑容灿烂，眼里满是对远方的憧憬。我盯着照片，心里的惶恐渐渐消散了些——原来，每个人都有这样一段“第一次”的旅程，都曾有过这般忐忑与期待。过道里，几个背着帆布书包的学生正兴奋地聊天，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第一次离开家乡外出求学。我们分享着对未来的憧憬，说着各自故乡的趣事，陌生的距离在“哐当”声中渐渐消融。来自雷州的男生一时兴起，唱起了雷剧《陈世美》，高亢婉转的乡音穿透车厢，有人跟着哼唱，霎时车厢里温暖的氛围像一个大家庭。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渐渐变换。椰林、盐田慢慢消失不见，进而呈现的是成片的金黄稻田和炊烟袅袅的村庄。微风拂过，稻浪翻滚，泛起层层金波。我望着这陌生的景致，好奇慢慢取代了不安，内心也逐渐平静下来了。夜幕降临，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哐当哐当”的火车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母亲的叮嘱、海岛的海浪声、车厢里的雷剧唱腔交织在一起，心里既有对故乡的眷恋，又有对未来的期待。窗外的灯火像流动的星河，在黑暗中闪烁，我想象着广州的模样，想象着即将开启的新生活，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微笑。

不知过了多久，乘务员清晰的声音划破宁静：“前方到站广州站，请各位乘客准备下车。”我猛地惊醒，拎起行李跟着人群走出车门。眼前的广州，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霓虹灯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的惶恐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这座城市的好奇与憧憬。

如今，那张硬纸片车票依然被我珍藏在抽屉里，边角磨得圆润，字迹也有些模糊，但“湛江”与“广州”这两个地名，依旧清晰如昨。几十年过去，绿皮火车早已被动车、高铁超越，湛江到广州的旅程从十几小时缩短到3小时、1.5小时。速度快了，却少了当年的烟火气与慢时光。

那列绿皮火车，是我人生的第一堂成长课，它让我从懵懂的海岛少年，学会独自面对陌生的世界；它是一个时光容器，承载着时代的变迁，也珍藏着游子对故乡最深沉、最绵长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