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有一条绿皮火车轨道蜿蜒穿过我们村——化州市良光镇米山村。墨绿色的铁皮,车轮的哐当声,铁轨上厚重的柴油味,这些独特的时光印记,村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
记忆里的铁皮车厢总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被岁月打磨的旧铜。每次火车一鸣笛,住在铁路边的村民,都会不约而同跑去瞧车厢里的情况。如果遇到的是客车,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厢里的陌生人观看,有稚嫩的小孩,有年轻的情侣,有唠嗑的中年人,有满脸皱纹的老人……里面的人惊奇地看着窗外,外面的人也颇感新奇地看着他们,有时候四目相对,竟是哈哈大笑。如果遇上火车厢装的是邻近乡镇的土产品货物,大家就会高兴地叫着,“那两节车厢装了张某家的南瓜,这两节是李某家的土豆,那一节是黄某家的玉米,最后一节是陈某家的西瓜……”仿佛是自家迎来了丰收的时刻。这一节节车厢载着的是乡亲们的丰收喜悦和幸福期盼。
对于孩子们,这火车带给我们的是无穷乐趣。我家正好可以远远地看到火车经过。每当听到熟悉的鸣笛声,我们小孩子都会停下来去瞧火车。那时候的火车很慢,我们一直在数车厢节数。几个小朋友,有人数了50节,有人数了48节,有人却数了45节。我的数数能力也是那个时候学会的。由于每次数的数字差别大,我们下次就会更加目不转睛,更加小心翼翼地数,总之是不能数漏一节的。有一次,我和几个小伙伴在田地里打番薯窑。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们就打了一个赌:要是谁能又快又准数清下一班火车的,就可以第一个先挑最大的番薯吃。“裁判”当然就是我们的大个头小军了。为了看得更清楚,我们几个小伙伴便跑到前面去数了。可等我们跑回来的时候,那“裁判”自己已经开始偷吃烤番薯了,害得我们好一顿嚷嚷。
小时候我们听大人说,坐上这个火车就可以到达广州、深圳,甚至到达北京。村里很多年轻人就是坐上这样的绿皮火车去了广州的。所以孩子们觉得这铁皮疙瘩太神奇了,这么遥远的距离都可以到达。而年少的孩子们却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父母要坐上这绿皮火车去广州打工?于是有些孩子便开始埋怨火车,说如果没有这绿皮火车,爸爸妈妈就不会离开自己了。日子一天天过去,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依旧是我们生活里最熟悉的背景音。它似乎永远不知疲倦,日复一日地穿行在田野与村庄之间。渐渐地,我们理解了父母远行背后的辛酸与责任。村里的年轻人,依然满怀期待地登上绿皮火车,奔向广州、深圳,甚至更远的地方。
2017年夏天,在珠三角工作的同学邀约我去广州玩,我和另一个大学舍友便相约一起坐绿皮火车去。我们坐的是周五晚上10点11分从湛江火车站出发、第二天上午8点到达广州的这班列车。这是我第一次坐绿皮火车,心里甭提有多激动了。当我的双脚迈上车厢的时候,我紧张得反复向舍友确认,“就这么简单?就这样轻松?上车就可以睡觉,天亮时就到了?”舍友哈哈大笑。进入车厢后,并没有想象中的熙攘和嘈杂,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我们找好铺位放好行李后,便迫不及待坐在窗边看风景。虽然是夜晚,但是窗外的世界依然是风情万种。这绿皮火车就像精巧的精灵,穿过一座又一座山峦,带着我们去探访黑夜的神秘。远处的村庄闪过零星的灯火,一切都沉醉在静谧的夜色中。铁道两边的树木和建筑,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车轮与铁轨有规律的“哐当”声,就像永不知疲倦的节拍器,在呼应着大地的呼吸。直到深夜,我还在默默地看窗外的风景。凌晨时分,伴随着车厢内此起彼伏的打鼾声、磨牙声,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时,刚好是早上7点半,列车员提前半小时叫醒我们,让我们做好下车准备。8点,火车准点到了广州火车站,我们一下车就直奔早茶店,吃上了我们心心念念的美味肠粉和地道艇仔粥。这趟绿皮火车之旅,让我们感受到了慢时光的真实生活,也让生活有了烟火的温暖。
如今,湛江至广州已经有了动车、高铁,仅用3小时、1.5小时就可到达,生活可以更高效更便捷了。但绿皮火车的旧时光,值得永远收藏。
一列列绿皮火车,承载过无数人的出发、抵达,无数的期盼和乡愁。那熟悉的“哐当哐当”声,是故乡的心跳,是岁月的回响,它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得多快、多远,总有些东西,值得你去回味,去珍藏。